通常,要审判一国之主或王室成员,并处以极刑,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整个国家的政治理念就是绝对王政,自是不在话下;即使是採行民主主义或共产主义这种比较靠向民众的体制,也是连要进入审判阶段都很困难。
因此,若是绝对王政的国家,国王人头落地的瞬间,通常就只有革命成功的时候才会发生……
若是民主主义国家的王室,则必须由人民在极为漫长的缓起诉期间内,拚命搜集罪证,设法成功起诉,赢得王室弹劾官司的有罪判决。
不管是什么情形,要将尊贵的人物从社会上加以排除,将需要莫大的人力与时间。
然而……
唯有由教宗进行的异端审问,是唯一大幅偏离这种常道的情形。
君临统一教信徒顶点的教宗冕下,本身的存在就是律法,肩负着根据教义,保护全世界秩序的职责。
因此,莱萨•贝尔菲尼克斯,实实在在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的主席,在人们的认知中,善恶全都由他来决定。
一旦他召开异端审问,无论得出什么样的结果,人类都应该接受。
无论受审者是奴隶,还是一国之君。
一旦教宗冕下宣判极刑,就会二话不说地执行。
这就是这个世界绝对的规则。
因此──
拉维尔魔导帝国宰相瓦尔多尔,正尝到这辈子最剧烈的痛苦。
早晨。
天空万里无云,高挂在苍蓝天顶的太阳照亮了地表。
气温不热也不冷。
是个令人神清气爽的早晨。
这样的天气下──拉维尔魔导帝国女王罗莎,正要被处决示众。
罗莎由圣堂骑士押送,缓缓走在大街上。
她身着不折不扣的罪人打扮。一国之君雍容华贵的服装已经被换下,换上了给囚犯穿的破烂衣服。
留到腰际的金色头髮有着几分脏污,失去了金丝般的华美。
她所走的道路两旁,有着无数民众等待──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指责罗莎。
「魔鬼的走狗!」
「永远待在地狱被火烧吧!」
「竟敢藏匿『魔王』大人的敌人!无耻!」
他们并非只抛出了充满嫌恶的视线与话语,其中还有人扔石头,大声讪笑。
罗莎的手脚与头被尖锐的石头砸中,出了血,但仍抬头挺胸,正视前方。
她依然充满霸气的双眼所向之处,是那设置于中央广场上的,她人生的最后舞台。
台状的巨大建筑,以及通往舞台上的长阶梯。
那是前几天,举办过签订和平条约典礼的大舞台。
「呵呵,为了欢庆和平来临而造的舞台,现在却拿来处决示众,这状况还真可笑。」
罗莎对民众的谩骂付之一笑,走着楼梯上去。
宰相瓦尔多尔满脸怒容,看着这样的情景。
表面上他与社会性正义同调,恨这个身为罪人的少女。
然而,内心深处──这名年老的忠臣却流着血泪。
「为什么?为什么?那位大人,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衣衫褴褛。
被人抛掷石块。
暴露出瘀青与流出的鲜血,朝他走来的身影。
让瓦尔多尔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又或者……想把将他的君主弄得如此不堪的人们,全都抓起来大卸八块。
对瓦尔多尔而言,现状就已经是人间炼狱。
然而──
老忠臣所被赋予的残酷使命,才刚开始。
他的君主踏入了刑场。
换做是平时,会由教宗在这里宣读罪状,指责罪人。
但教宗不在场。
只站着作为代理的大主教。
不知道原因,他也不想知道。
只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就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通常要由教宗主持的所有过程,这次都非由瓦尔多尔主持不可。
既然罗莎处在那样的立场,现在瓦尔多尔就是国家主席。因此他非得保护国家不可。
他必须把所有的罪刑都推到罗莎身上,让她去背负民众的所有恶意,将她处决。
除此之外,别无维护国家周全的其他方法。
「来,瓦尔多尔大人,这个。」
大主教递出一张羊皮纸给他。
瓦尔多尔拿着这张内容指责自己君主的羊皮纸,站到罗莎身前。
「……不要犹豫,做你该做的事。」
听到她小声说出的这句话,瓦尔多尔咬紧了嘴唇,但这也只有一瞬间。
他双手拿着羊皮纸,高高举起,大声宣读。
「汝──罗莎•冯•沃尔格•德•拉维尔!身为『魔王』陛下的信徒,却背叛陛下!犯下滔天大罪!应受的处罚,除极刑之外不作他想!汝之灵魂必将被打落地狱,永远受到神圣火焰烧灼之苦!」
他想吐的感觉停不下来。
他只想马上把这离谱的文章痛批一顿,当场撕毁。
瓦尔多尔拚命压抑强烈的冲动,冒着冷汗,让罗莎跪下。
「……你要好好砍啊,本座不喜欢痛。」
罗莎露出微笑,伸长脖子。
接着──
「宰相大人,刑具在此。」
侍立在一旁的一名骑士,交来一把双刃剑。
异端审问的极刑,是以这把黑剑来执行。这是仿过去「魔王」所用的剑而打造成的刑具,说是被这把黑剑斩首的人,死后将被带到拷问「邪神」与「魔族」的地狱,和他们一起承受永远的刑责。
对统一教的信徒而言,这种极刑最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来,宰相大人,对污秽的罪人挥下正义的铁鎚。」
在大主教的催促下,瓦尔多尔反覆喘着粗气,高高举起黑剑。
「呼……!呼……!」
晴天下,他冒着大量的冷汗,低头看着罗莎。
握住剑柄的手,痉挛似的发抖。
「呜……!呜呜……!」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闷哼。
对瓦尔多尔而言,现状就是──罗莎的死期,也就是自己的死期。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认知,过去的景象才会有如走马灯似的流转。
自己从她还是婴儿时,就一路看着她长大。
有时作为她在政务上的老师,有时则扮演无异于父亲的角色。
先王驾崩后所进行的王位继承典礼情景,至今仍鲜明地烙印在他脑海中。
她堂堂正正的举止,不是替身所能有的。
她的聪慧,非他人所能企及。
她身心两方面都清澈、纯正、优美。他由衷确信,史上最棒的王者诞生了。
因此,日前他在地牢所说的话,并无虚假。
对瓦尔多尔来说,真正的王就只有罗莎一人。
……而他却得亲手斩下她的首级?
「呜……!呜呜呜……!」
他办不到。
他不可能办到。
「……宰相大人,您该不会有二心吧?」
二心?
竟然说二心?
瓦尔多尔不由得「喝!」的一声,呼出粗重的气息。
所谓二心,是指对君主有叛意。
而对瓦尔多尔来说,所谓君主,指的就只有罗莎一人。万万不是指教宗。
「我……!」
两种感情在心中对立、冲突。
对君主的忠诚与爱。
对国家的忠诚与爱。
正由于两者都是真心,瓦尔多尔才会苦恼,无法做出决断。
(为了国家,非得斩杀她不可……!)
(我不就是这样,花了一个晚上……做出了觉悟吗……!)
年老的忠臣瓦尔多尔。
这个尝透人生酸甜苦辣的人,就像幼儿一样流着眼泪。
(来人啊……!)
(来人啊……!)
瓦尔多尔双眼流下的泪水,沾湿了罗莎的颈子。
(救救她……!)
(谁来救救这位大人……!)
(救救她……!)
上一次衷心祈祷,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自己一向认为这世上的所有苦难,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
现在却像个无力的幼儿一样,求天神给予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