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发生在刚进入二月的头一个星期四晚上。
我很清楚自己置身梦境。这就是所谓的*清醒梦吧。最近我已经很久没作梦了,昨晚应该是洗澡洗得太舒服所以才会这样。我在梦境中直盯着站在我面前的那名少年头部。(译注:在意识清醒时所做的梦。)
他不就是加略人犹大吗?
所谓的梦就是这么回事。我在当下可以很确定那家伙就是犹大。他的脸是我看惯的那张脸,身上还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根本一模一样嘛。
「嗨,好久不见。」
犹大微微举起手,若无其事地对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我们以前应该没见过吧?」
「怎么会,不知道见过几次了。难道你每天早上洗脸时都不照镜子?」
唔哇!这家伙的样子真欠打。而且他长得跟我完全一样。一想到自己平常也是用这副表情到处走来走去,就觉得该反省一下……
「反省就不必了,还是赶快把记忆找回来吧。我也很想赶快活动活动筋骨。要是能大喊必杀技的名称宣洩一下,应该会非常爽吧。怎么样——已经两千年、两千年啰,我可是一直在等你。」
「不,你不就是犹大本人吗?就算我没法想起来,你自己也该保有那些记忆才对?例如你是怎么死的之类。可以把事情真相告诉我吗?」
我再度审视犹大的身体。
他的脖子并没有任何显眼的红色伤痕,唯一可清楚辨识的就是三个印记。
「……那个,你的脖子上,是罪痕吗?」
「嗯?你说这个?没错没错。那是希腊数字,代表银币的枚数,也是出卖者的烙印。很帅吧?」
「所以,你是——上弔死的?」
「不不,这里也有喔。」
犹大解开两颗衬衫扣子,将心窝附近裸露出来。果然,上头也一样有三个印。只不过这边是以纵向的方式排列。
「那么,我到底是上弔死的还是身体断成两截而死,你猜猜看?」
「既然你知道就不要卖关子吧。」
「你是白痴吗?」
被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骂还真是破坏力惊人。
「这可是你的梦耶。不然我怎么会跟你有完全相同的脸,你明白吗?我所知道的事,都被限制在你所知道的範围里。早点把记忆找回来,让我们重新合而为一。这么做对你而言有非常多好处。」
「好处?」
「你可以使用《血田》这项能力。呃——因为它是腐化型的,拿来处理垃圾很方便。」
「谁要那个呀……」
「此外,你说话时语尾都会自动加上『犹大』喔犹大。」
「那个更没人想要吧!」看来我得赶快脱离那段记忆才行。
「还有,因为你开设了三十银币财团,可以享受全世界许多人的憎恨犹大。」
「爱莉打一开始就恨死我了。」
「财团是一个非常难缠的组织,就算欠钱的人投胎转世他们也会继续追债犹大。」
「你说话的话尾噁心透顶,拜託别再用了。」真受不了,回想起那段记忆完全没好处嘛!
「为了战斗,你必须找回自己真正的身体才行。快设法解除封印吧!」
「……真正的身体?」
犹大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的身上之所以没有罪痕,是因为那并非你真正的身体。你的老爸不是说过仪式失败之类的话吗?所以我跟你才会变成两个不同的躯壳。」
「……那真正的身体到底在哪?」
「你家有个叫路西法的小女孩对吧?就在她口中。」
「嗄?」
「我顺便教你怎么把身体取出来。用你的舌头。因为舌头上有我存在的证明。你只要用舌头与那个小妹妹的舌头相碰,就类似深吻那样。」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啊?跟路西?接吻?别开玩笑了!」
「不接吻只碰舌头也行,只不过那样更奇怪吧?」
「我才没兴趣听你的歪理!」
「我实在搞不懂你。你跟那两个发育良好的姐妹,还有经常性骚扰的巨乳女色魔每晚睡在一块,竟然什么也没发生。唯一的可能选项就是萝莉控了。」
「犹人你这臭小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自己的大吼声惊醒。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理解自己正处于仰躺的姿势。此外,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劈啪劈啪声正强制摇晃我的脑袋。在眼前的一片昏暗中,原本覆盖我视野的朦胧景緻终于慢慢聚焦了。
「……佑、佑太?你还好吧?」
「阿佑,你不可以死!」
「快振作起来,混帐东西!」
三名少女将脸凑近我的头。右边脸颊是爱莉,左边脸颊则是路西。我总算察觉出自己正被那两人一左一右呼巴掌。
「……够、够了。」我发出如老人般的嘶哑叫声,接着便激烈咳嗽起来。「放、放心。我没事。别再打了,有够痛的。」
「谁教汝一直呻吟,然后完全不想醒来。」
我望着路西的嘴唇附近,不禁回想起梦中的对话,使我不得不移开视线。
犹大真正的身体在路西口中?
我抚摸脖子,确定上头没有任何伤痕。低头检视胸口,也找不出什么形的烙印。不只是身体,就连一双裸露的腿也没有半点痕迹。因为这不是我真正的身体吗?
……等等,裸露的腿?
我把那三颗少女的头推开,猛力撑起上半身。这里依旧是平日大家就寝的房间,我们所躺的也是两张合併在一起的床。
「……为什么我的裤子会被脱掉呢?」此外蕾玛手上还拿着一把长葱?
「因为你好像得了会发高烧的病,所以加百列建议把长葱塞进屁股里。」
我因为过度疲惫,所以二话不说便将睡衣的裤子穿回去。
「哎呀,佑佑已经醒来了吗?」加百列这时推开房门并探出头。「为了防止长葱没效,我特地拿了茄子、胡萝蔔、白萝蔔,以及芥末酱过来耶。」
「请不要浪费食物……」
我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丢脸的软弱抗议声。
「怎么了呢?佑佑平常不是很会讽刺吗?果然身体状况不好——」
我现在的确没那个心情。
「啊,对喔,今天佑佑是处于被『缝刺』的状态。我是指屁股喔!」
「你有空开这种无聊的同音字玩笑还不如赶快把这些蔬菜放回去!」
我终于恢複了平日应有的表现。
今天我还真的睡过头了,因为爱莉跟蕾玛都已经换好制服。最近那两人的手艺日趋精湛,就连便当都可以交给她们处理。
结果,关于昨晚那个怪梦我没向谁透露。前半段就算了,犹大最后提的那件事根本就难以启齿。话说回来,那家伙其实是我脑袋所创造出来的产物。因此,跟路西接吻也是我潜意识中的慾望——不,等等,真是那样的话就太糟糕了。
我用力摇摇头。不要再想那件事了。
然而当天早上,发生奇怪现象的却不只我一人。
路西吃了两口饭以后就突然放下筷子。这幅光景真可说是惊天地泣鬼神。
「……你不喜欢纳豆吗?」
路西摇摇头。
「大概是芥末放太多了吧?」
「路西,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吃了很多零食?」
砂漠谷姐妹一左一右地问,但路西还是摇摇头。
「路西法小姐是害喜了吧?」
我立刻对準加百列的头敲下去。
「干嘛打人啊!她每天晚上都跟男人睡在一块啊!」
「别说那种会让人误解的话!」何况我昨晚才做了那种怪梦。
「『害喜』乃何意?只觉得背部很痛,完全不想进食。这是害喜?」
加百列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喂,性教育老师,你在乐什么劲?
「话说回来,路西最早以前也是天使吧,怎么会不知道害喜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说她活了一万多年吗?
「被关在永久冰壁里的时候几乎都忘光了。」
路西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
「放心,佑太的事路不会忘。即使忘记长相也会记得味道。」
「如果完全没有食慾,要不要吃一点阿佑看看?」
「少来了。路西,你是感冒吧?有没有发烧啊?」
谁教这小妹妹之前都只穿着一件T恤在家里乱晃。虽然我不清楚恶魔会不会感冒,但至少神之子会。
「非也。像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背部就是很紧。」
加百列这时缓缓站起身,一语不发地绕过桌子来到路西背后,随后便冷不防掀起她的上衣。喂,等一下!我以依然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迅速转过身子。
「……佑佑,大事不好了,你快过来!」
「怎、怎么了吗!」我依旧以背对她们的姿势回答。「你先把路西的衣服穿回去!」
「阿佑,前面有挡住,没关係啦。你还是赶快过来看看。」
在蕾玛的劝说下,我只好胆战心惊地回过头。路西正以已脱下的上衣挡住胸口,模样真是危险啊。而在此刻,爱莉、蕾玛,以及加百列则都紧盯着路西的背部不放。
「怎、怎么?汝等全靠过来,这样很痒耶!」
我也绕到路西的背后,随后便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在她那光滑而黝黑的背上,肩胛骨附近隐约冒出了好几条貌似蚯蚓的肿块。而且那还是以后颈根为中心,朝左右放射出去——两侧各有六条。
这是……什么?
「……是羽翼。」
加百列以恍惚的声音喃喃道。
「羽翼?」
「是啊,一点也不错,那就是炽天使长的六对羽翼。」
「此话当真?」路西扭着脖子追问。「所以说,路的身体——」
「——啊。」
首先察觉变化的人是爱莉。
「罪痕消失了。」
在爱莉手指示意之处,也就是路西的脖子周围,最外侧的那个环——「a「渐渐模糊起来,最后终于完全不见。
路西身上的封印正在解除?
结果那天家里只有加百列一个人请假。虽说才刚就职的她一天到晚跷班,但总要有人留下来照顾路西,所以我也不想对她吐槽了。
「慢走啦,佑佑。那两人就拜託你照顾啰!」
「应该是我拜託你照顾路西才对吧……」
放学后——
我前往图书馆儘快完成图书股长的工作,接着便动身前往放置神话学、宗教学资料的书架。梦中犹大所提的方法确实非常具体,所以我觉得其中必有文章。儘管老爸的藏书中应该也会有我要的东西,但那些都没有经过整理,只会徒然浪费我的时间。还是来图书馆找比较有效率。
新约圣经、伪经、次经、基督教文学书籍——我将一大叠平时根本不会想翻的厚重资料堆在桌上,并在椅子就座。
路西的口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梦中犹大的确对我这么说——意即那些资料原本就存在于我的脑袋里,只不过我忘了要怎么把它们叫出来而已。
我翻了好几本,眼睛追逐密密麻麻的文字到几乎想吐的地步,终于在『神曲』地狱篇发现我要的东西。那是在撒旦出场的最终节,第卅四曲。
我紧盯着书本。
在地狱的中枢地带,撒旦被囚禁在最后一环(Judecca)的永久冰壁里。
在这里,犹达斯•依斯加略(Judas Iscariot)——也就是加略人犹大的名字也出现了。
这个世界上最严重的罪,就是背叛自己的主子。为了惩罚犹大,他必须永远承受被冰冻的撒旦嘴巴咬住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