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以来,EE的股价都在稳定地上涨之中。
革命社的TOB预定价格比市价高很多,所以市价正在慢慢接近我们提出的收购价格。
另一方面,速水和亚克昂斯的股价都在下跌,让人有革命社的前途一片黑暗的预感。相较于TOB发表之前,速水的股价已经下跌了20%,亚克昂斯股价则下跌了10%。
虽然报上已经公告正式TOB的日子是在数日之后,但如果真的开始进行TOB的话,EE股价暴涨的情况一定会更夸张,同时也会引发速水和亚克昂斯股价的暴跌。
此外,在东洋新闻数次的民调当中,不出所料,反对者正在增加。毕竟媒体散布恶评的状况之夸张,有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全国各地掀起反对声浪。对于革命社针对EE进行TOB,您的想法如何?」
赞成11%
反对63%
其它26%
无论电视或者报纸,似乎都在争相指责革命社。
根据那些批判革命社的报导,甚至还有人举办要求革命社中止对EE进行TOB的联署活动。
那种联署书是要交给谁啊?金融厅?东京证券交易所?证券交易?监视委员会?还是日本政府?真是有够愚蠢的,那种联署根本不具任何意义的。可是,透过电视和报纸让一般民众人知道有这种活动在进行,背后一定具有很深远的意图。
连销售状况极佳的『ORION服饰』,也被发动拒买运动,业绩停滞不前。
在社办里,每个人的话都变得很少。
大家都很不甘心。即使如此,只要大家一开口,就会一直讨论舆论被操弄的事。所以社办显得愈来愈安静,这种气氛让我们心情更加灰暗。
我在社办的二楼,默默地帮忙恆太检查商品。
其实还有其它的工作可以做,而且恆太也不太需要我帮忙,即使如此,现在的我还是想让脑袋放空,不断地动手做事。恆太也没说话,默默地让我协助他工作。
检查工作做了一会儿之后,在二楼的莉音探出了头:
「巳继,恆太。刚才萝莎打了电话来,说她想用视讯会议跟我们谈话,所以你们都来客厅集合。沙织跟小柚也在那里等着。」
虽说是视讯会议,但也没有要使用电视,那是使用计算机的屏幕,藉由卫星讯号来开会的系统。供视讯会议使用的免费软体很多,但我们花四百万日圆装设了供业务使用的会议系统。与一萝莎对话时的网路,使用的是史坦博格家族拥有的卫星。
我们不发一语地站了起来,跟在莉音身后走下楼梯。
◇
萝莎映照在屏幕上的脸孔充满愤怒之情。虽然她的表情本来就很高傲,不过今天怒气沖沖的模样,让她冰山美人般的容貌更加耀眼。
萝莎开口说第一句话的口吻就充满着气势。
「为什么我们会和EE扯上关係啊……连我们也被牵连进去了!」
「对不起啊,萝莎。让妳受连累了。我们在进行TOB的时候,似乎有人在操弄舆论的样子……」
莉音用苦涩的口吻向她道歉。
「莉音,妳不用道歉!听清楚了,这是敌人的阴谋诡计啊,我绝不允许有人假冒史坦博格的名号,做出这种无耻的恶劣行径!」
看来萝莎的愤怒不是针对我们,而是针对着进行这一连串舆论操弄的人。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我们还不知道源头在哪里。目前我委託数家私人侦探社进行调查,秘密监视所有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EE干部。我也委託了很优秀的调查公司,另外网路上的监视从做得到的地方开始进行。可是啊,我还锁定不了目标。我一定会找出幕后主使者的,所以妳再耐心等一下。」
想不到莉音已经有了安排。当我们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在革命社能冷静地处理问题的人物,果然只有莉音一个。
萝莎皱起了眉头。
「源头?妳指的是设下这一连串谋略的人物吗?我们已经弄清楚那个人是谁了。」
「……咦?」
莉音和我们都睁大眼睛盯视着屏幕。
「海胴总次郎。你们听过吧?」
「海、海胴……总次郎……?那个超国家主义者……?」
莉音疑惑地说出口之后,萝莎气得像要跺脚一样。
「没错!光是说到名字就让人气得牙痒痒的!那男人很讨厌我们,可是他自己明明是CIA的前情报员!」
「等一下。为什么海胴要……?」
「妳不知道吗?在与海胴有关的企业当中,艾格杰斯电子工业可是他呕心沥血扶植起来的企业。他大概认为你们没资格接手那家公司吧!」
「嗯,如果海胴动用了秘密资金……原来如此……海胴……!事情串起来了!海胴确实拥有那种强大的力量!」
莉音用力拍了桌子,弯着腰起身大喊。
「那个男人很久以前就对EE投入了庞大的资金,他大概无法眼睁睁把EE拱手让人。」
这位名叫海胴总次郎的人物,应该不可能是EE的大股东才对,因为没有任何一位EE股东手里拥有超过5%的股份。
所以我插了嘴说了话:
「对不起,我可以问一下吗?EE的股东组成并没有可疑之处,大股东名单之中列出了大银行与相关企业的名称,其中没有海胴的名字,或者与他有关的公司名称……」
然后,莉音向我解释:
「问题不在这里,实际上的问题是海胴不是股东啦!」
「这是什么意思?明明不是股东却想保护公司,我实在是不太懂耶……」
「海胴的秘密资金……你们都没听说过吧?」
我、沙织和柚学姐同时摇了摇头。
只有恆太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副他老早就知道的表情。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日本是战败国,不过军方把大量资产安置在日本全国各地、满州以及台湾,其中包括日本人民为了战争捐出的贵金属、剩余的军需用品,以及现金。战后陷入一片混乱,海胴的父亲抢先一步接收这些资产,并且藏匿起来——他曾经是重量级的右翼分子。」
莉音一边比手划脚,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海胴的父亲死后,继承那些资产的人就是他的儿子海胴总次郎。他把那些资产作为重建日本的秘密资金,加以运用。他挹注资金到日本的基础建设产业,一路支持日本战后的重建。他们两人没有当特定公司的股东,只是单方面注资到他们觉得有前途的公司或产业。」
「只是挹注资金而已?连股东也没当?什么权利都没有吗?」
「没错。对爱国心或宗教心太执着的话,可是会蒙蔽人的眼睛的。不,反过来说,应该是看穿真理吧!或许是开悟了也说不一定。姑且不提这个,确实有这一号人物存在没错。」
萝莎接着莉音的话说了下去:
「二次大战之后,CIA相中海胴在黑社会和政界的人脉,把他挖角过去。从那时开始,大概有二十年的期问,他都在CIA工作,以防止日本遭到共产主义赤化。不过,他背地里虎视眈眈,梦想着日本能恢複到大日本帝国时代的昔日荣光。」
「加入CIA也算是海胴……爱国之心的流露吧!」
「海胴背着组织动手脚一事曝光后,CIA拟订好几次暗杀海胴的计画。没错,史坦博格也参与了。不过,所有的计画都以失败告终。光从这个事实就可以知道,海胴这个谋略家不是简单人物。」
萝莎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皱起眉头,而且拉高了声调。
「海胴害我们在日本很难做生意!基本上,史坦博格财团在祖父和父亲大人的时代,就很努力地想要在日本建立起自己的地盘。在日本经济高度成长的时期,它成为世界排名第二的经济体,不过,我们却只能安分地被排除在外。我们不得其门而入,但这不是法律规定的关係,也不是因为商业交易习惯的不同!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害的!」
萝莎难掩愤怒之情。听得见萝莎屏幕另一端挥拳击中某个物体的声音。
「我以为他也差不多该老死了,想不到居然还活着。真的是非常可恨!」
「谢谢妳,萝莎。之前我们完全不晓得敌人在哪里,这下子我们终于能讨论应对的策略了。」
「以我们的立场来说,我们很希望妳可以解决海胴,那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利益。不过,这可是个棘手的难题。」
听到萝莎的话,莉音率直地点了点头。
「老实说,现在的我们实力根本不及萝莎,甚至没有能胜过海胴的力量。在这场局部性的一操弄舆论战争,我们是完全落败了。不过,以整个局势的战斗方针来说,目前的作战还是成功的。」
事情大概出乎萝莎的意料之外,所以她的表情也为之一动。
「妳所说的作战是什么?说来听听看吧!」
「嗯,我们收购EE的目的,其实不是真的想要得到EE。毕竟我们手头上没有足够的资金可以併购。」
萝莎倒吸一口气的模样传达了过来。
「妳……妳说什么?妳在资金没希望的情况下安排了TOB吗……我以为你们已经跟哪里谈好了,所以才刻意没问……」
「我们直正的目标是Western Union,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上市核能公司——」
在那之后,莉音把TOB作战的全貌都告诉了萝莎。
听完解说后,萝莎以难以忍受的模样发出了笑声。我第一次看到萝莎开怀大笑的样子。
「莉音,妳果然很有趣。换句话说,海胴这次是失算了。莉音明明不是认真的,海胴却认真地在防卫,这教人怎么能不感到有趣。」
萝莎笑得像个孩子般,显得很开心。
「看到妳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喔。弄清楚敌人身分后,我也安心了。当然,对方是海胴的话,可不是强敌二字就能带过的,即使如此,这样还是比不晓得被谁攻击的不痛快感来得好多了。萝莎,感谢妳通知我们这个消息。」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比起这个,我更想看看海胴拚命的模样。在日本的舆论战斗里,输给海胴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我也来祈祷莉音你们的战略性胜利吧!」
「谢谢。虽然这是一场苦战,但我们会就这么直接突破重围的。」
莉音说完,将视线移到了我身上,我大大地点头回应。
「做吧,我也会直接这么撑过去的。」
「嗯!」
莉音也点头微笑着。
「最后我送你们一个忠告,那个男人即使面对再大的利益,也是不为所动的。举例来说,就算把全世界的黄金都堆在他眼前,他大概也不会动摇吧!以这层意义来看,他是一旦与其为敌时,处理起来最棘手的那一种人。那个男人的脑中所存在的,就只有让日本重新建立起帝国一事而已。」
听见萝莎的指摘,莉音脱口说出了感想:
「真是个贯彻意志的人呢!他一定是亲身付出努力,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活着的吧……」
「那个男人若是为了理想,就是要杀死一百万人也在所不惜,他就是有着这样的觉悟。在这层意义上,我们算是很相似的同类吧!儘管如此,那个男人的价值观却非常狭隘,过度偏向特定主义、主张的结果,就是像个见识浅薄的少年般,被狭窄的视野所困。」
「我要怎么向妳道谢才好?妳提供的情报,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并没有提供什么情报。对史坦博格来说,那个男人是天敌,我很期待妳帮忙将天罚降诸于海胴身上。」
萝莎以强硬的口吻说着,她似乎相当讨厌海胴的样子。
莉音转向我们说:
「直到併购Western Union为止,我们就让对方继续误解下去,默默地进行作战吧!各位,虽然很辛苦,但要忍耐下去喔!」
莉音的声音终于又重拾活力,她一边环视着我们,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我们还不能去找对方谈话,万一被他识破我们根本没有併购EE的力量的话,夺取Western Union的作战就会立刻报销。可是,如果达成目标的话,我立刻就会安排与海胴谈话的机会,我会用漂亮的形式,向他提出协议的。」
我们每个人都点了头。
「就这么做吧!一边承受攻击,一边持续动摇对方,然后就提出接触EE高层的要求吧!」
「我也可以操控EE的重要干部。真的有必要,就跟我讲一声啊。终于要轮到Gigas之眼上场了……」
「听完萝莎小姐的话,我现在稍微安心了。」
「我想要追随着莉音社长走下去!」
萝莎隔着屏幕,也显得很满足的样子。最后,萝莎以一如往常的严肃表情,提出了忠告:
「我就在一旁看戏吧,在面对海胴时,拜託你们要多加小心,那个男人并不会遵照常识行动。记住了吗?拜託你们啰!」
◇
在弄清楚敌人是海胴总次郎的那一夜——
莉音买了一本学术书籍,把它交到我手中。书名很乾脆,就是『海胴总次郎研究』。
与海胴相关的书出了很多本,莉音说这本是其中可信度最高的,作者是哈佛大学教授兼日本政治的研究学者保罗·贝克威尔,这是被翻译成日文的译本。
海胴明明是日本人,但不知为何,日本的研究学者却似乎很少写跟他有关的书,大概是一种出版界的禁忌吧。
直到天亮为止,我都在阅读。海胴总次郎研究……
故事要从海胴的父亲——海胴敬一郎身上开始追溯。
海胴敬一郎生于1898年。
他还是青年时——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替日本带来了空前绝后的好景气。
在欧洲列强与战乱缠斗之际,几乎没有受害的帝国主义国家,只有日本与美国而已。日本的财团以后来居上之势,取代着衰退的欧洲经济界,活跃于国际。
不过,在敬一郎十九岁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由于战争景气的大幅衰退、欧洲列强的保护主义(藉由进口的限制、高关税来保护本国的产业)、与在世界市场复出的国际企业之间的竞争等等状况,以繁荣自夸的日本,突如其来地遭逢了严重的战后不景气。
受到这个严重不景气的影响,在日本,多数以国粹主义为本的政治思想与政治团体,开始崭露锋芒。
在这段时期,敬一郎热衷于超国家主义,加入了激进的右翼团体「国家青年社」。
敬一郎所热哀的超国家主义,即ultra·nationlism——与所谓的法西斯(全体主义)几乎是同义词——採用由一党(专制)的专制、国粹主义。完全服从有领袖魅力的领导者,是这个主义的特色,而反对者便视为异端肃清之。
于是,敬一郎开始投身于政治活动之中。
其中有名的是直接向大正天皇诉求革命,然后被逮捕的事件。这起「拦轿伸冤」事件,让他被关了八个月。
此外,由于在国会撒传单、胁迫藏相(现在的财务大臣)、涉及财界人士的暗杀计画等等罪名,让他反覆地出入监狱。
1927年,敬一郎的儿子——海胴总次郎诞生。敬一郎在右翼之中建立起不可动摇的地位,就任了「国家青年社」的副总帅。
从这个时候开始,日本的军方势力抬头,纷乱的历史掀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