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兰芝,那我今天先失陪了。明天见,愿光之女神的降临与妳同在。」
「好的,欧丹西雅,妳路上小心。明天见,愿光之女神的降临与妳同在。」
与索兰芝道别后,我接着往中央楼移动。学生们回领以后,我也不再住在图书馆员宿舍里,而是往返于住家和贵族院图书馆。目前主要的工作,是整理学生们还在时不便整理的闭架书库,以及修复受损书籍。由于之前休华兹与怀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动弹,很多地方便被放置不顾。
此外,春季尾声的领主会议,王族与图书委员预计会来到地下书库察看资料,为此也必须开始做準备才行了。当初虽是受丈夫所託成为贵族院图书馆的馆员,但现在我却觉得这份工作做起来很有意义。
「我回来了。」
回到宅邸后,我习惯性地对着首席侍从这么说道,没想到劳布隆託大人竟从屋内走了出来。我的丈夫是中央的骑士团长,平常待在工作地点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要长,而且也从未在我返家时出来迎接过。
「哎呀,劳布隆託大人。您怎么出来了呢?」
「我有话私下跟妳说。晚餐前来我房间一趟。」
之前几乎不曾一回到家,丈夫便要我过去找他。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回房换了身衣裳,接着立即前往丈夫的房间。
「侍从都退下吧。还有,这个拿去。」
都已经在自己家里了,丈夫还屏退侍从,甚至使用防止窃听的魔导具。如此小心行事,让我不禁屏住呼吸。感觉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王宫里的古老魔导具……政变过后,以用不到为由而停止供给魔力的魔导具崩解了。」
「但即使没有了魔力,魔导具也不至于崩解才对呀……」
举例来说,照明魔导具如果不再提供魔力,光芒便会消失。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就算不继续提供魔力了,从来也没有魔导具会因此毁坏。
「就和以魔法构成的建筑物基础一样,那种守护建筑物用的魔导具只要停止供给魔力,似乎就会崩毁。」
「那不就糟了吗!有没有哪栋建筑物因此倒塌了呢!?」
「一座当作仓库使用的小型塔楼在倒塌后,化成了一堆白沙。王宫里的人皆为此惊慌失措。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情发生,文官们正在检查所有建筑物,王族也忙着到处供给魔力。」
由于丈夫叙述时的语气太过淡漠,让人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已造成恐慌,但王宫里竟然有一座塔消失,这可是非常骇人的事态。
「因此君腾吩咐,希望能检查贵族院图书馆里的所有魔导具,确保没有相同的危险。毕竟现在已经知道地下书库里收藏着贵重资料,万一那里倒塌了,后果将不堪设想。妳要暂住在馆员宿舍也无妨,能麻烦妳在领主会议之前,检查馆内所有的魔导具吗?王族说了,到了领主会议,他们会为必要的魔导具提供魔力。」
「不了,我没有必要暂住在馆员宿舍喔,而且也不用担心贵族院图书馆。因为之前我与受罗洁梅茵大人所託的雷蒙特,一起检查了几乎所有的魔导具。当时还发现有个可说是图书馆基础的魔导具魔力快要耗尽,情况非常危险,幸好罗洁梅茵大人提供了奉献仪式的剩余魔力,帮忙补充了不少。还请这样转告君腾。」
我本来是想让劳布隆託大人放心,告诉他图书馆的危机已经解除,未料他却是用力皱眉。
「但那种用途与基础相似的守护魔导具,应该需要王族供给魔力才对吧?对了,王族也参加了贵族院的奉献仪式。是因为其中有部分的魔力来自王族吗……」
之前我也曾拚命地为贵族院图书馆的守护魔导具灌注魔力,魔石的颜色却一点变化也没有,令我十分心急。说不定问题不在于魔力不够多,而是因为我不是王族。
我思考着有关图书馆魔导具的事情时,劳布隆託大人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动了动眉头,然后向我看来。
「……欧丹西雅,图书馆员也是文官吧?那妳也能进入文官楼吗?」
「咦?嗯,是啊。应该不会有人觉得不妥吧。」
正确地说,是那些学生回领以后也不前往中央,继续留在贵族院的文官课程老师,眼里都只有自己的研究。就算是我以外的其他人进出,他们大概也不会介意。
「抱歉,除了图书馆与馆员宿舍,我想麻烦妳也去文官楼看看,检查有无魔力快要耗尽的魔导具。骑士与侍从课程的老师只要一接到命令就会马上行动,但现在这种时候,还留在研究室里的那些文官课程的老师们,就算接到了命令也只会继续做自己的研究。」
对于劳布隆託大人这样的担忧,我只能同意。倘若告诉他们:「王族将会来访,请在领主会议之前检查完毕。」他们肯定会自行解读成「等到了领主会议,王族来拜访前检查完即可」,然后一拖再拖。我露出苦笑点点头。
「领主会议那段时间,王族将会拜访地下书库,想必妳也需要做些準备吧。领主会议之前,妳就先住在图书馆员宿舍吧。」
「遵命。请转告君腾,我已确实接到他的命令。」
谈完话后,说好从隔天开始直到领主会议,我都要住在馆员宿舍。不过,先前多亏雷蒙特的帮忙,冬季期间我便几乎检查过图书馆里所有的魔导具,也确认过用途与剩余魔力量。更何况,用途类似基础的守护魔导具其实每栋建筑物都只有一个。
而且,领主会议该做的準备工作也没有那么多。只有要打扫地下书库前面的休息区;还要与索兰芝一起讨论,为了让侍从能在午餐与休息时间泡茶,该怎么带领他们进入馆员宿舍,以及能让他们出入哪些区域;最后就是得先想好,要让同行的近侍们在哪里待命;而地下书库只能交给休华兹与怀斯,因为我们图书馆员进不去。
「虽说这样有助于加快书籍修复的进度,不用往返住家和图书馆也比较轻鬆……但说实在话,工作量并没有大到需要住在馆员宿舍呢。」
再加上若要住在馆员宿舍,就得带一名侍从同行。即便是教师,随行的侍从也只能够带一人,于是我带着侍从荻蜜拉前往贵族院。由于在外住宿的行李是两人份,体积相当庞大。
「该不会劳布隆託大人是想趁欧丹西雅大人不在的时候,带女性回宅邸来?」
「妳怎么还在说这种话……也不想想我们结婚都几年了。」
早在我与劳布隆託大人成婚之前,荻蜜拉便在身边服侍我。我们年纪相仿,相处起来也很轻鬆自在。而她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讨厌劳布隆託大人与他的首席侍从了吧。唯独这点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没有变。
当初我才刚结婚,劳布隆託大人的首席侍从就当面对我说:「老爷心中有忘不掉的人。这点请您先知悉。」而这件事我本来就知道了,况且我结婚也不是为了男女情爱,所以听了并没有任何想法。然而,以侍从身分和我一同来到夫家的荻蜜拉,至今依然气愤难平。
「对着才刚搬进新家的新娘,怎么可以说出那种话来呢!等我登上了通往遥远高处的阶梯,就要向诸神告状。」
「听到妳为这种事情告状,诸神也会十分为难唷。」
利用王宫的转移阵进行移动后,我们再从中央楼走向图书馆员宿舍。半路上,遇见了中央骑士团员一行人。走在最前方的是副团长洛亚里提大人,身后是几名骑士。
「哎呀,洛亚里提大人。」
「欧丹西雅大人,别来无恙了……听说您现在正在贵族院的图书馆担任馆员,那么这名侍从与这些行李是?」
「我奉国王之命,领主会议之前要住在图书馆员宿舍。为了调查魔导具。」
只说这些,他应该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洛亚里提大人一派了然地回道:
「啊,先前骑士团长返家,就是为了向您告知此事吧。近来不仅到处都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欧丹西雅大人又与往年不同,不再帮忙骑士团长处理文书,让我们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因为那位大人总要拖上很久,才肯动手处理文件……」
洛亚里提大人耸肩说完,我不由得苦笑回道:「还请加油。」我在失去了服侍的主人、失去近侍这项工作后,便结了婚进入家庭。但因为没有孩子的关係,不知如何打发时间,之前便透过丈夫帮忙处理骑士团的文书工作,也曾主动帮忙调合魔导具与回覆药水。
「那大家怎么会在这里呢?这时候出现在贵族院真是难得。」
「为了重新检视领主会议的守备安排。去年还得守着旧孛克史德克舍,所以跟那时相比,要做的工作并不算多。但今年的领主会议,将由艾伦菲斯特的罗洁梅茵大人在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吧?所以有很多部署需要重新安排,也经常要与中央神殿打交道。」
他说本来属于自己的职务被抢走后,中央神殿的神殿长怒不可遏;神官长则盘算着既然要由魔力量多的领主候补生担任神殿长,或许可以重现古老仪式,因此正到处翻看资料。就连在中央神殿内部,也分成了无法忍受职务被贵族抢走的神殿长派,以及想利用贵族重现古老仪式,并让神殿回到往日荣光的神官长派。
「哎呀,罗洁梅茵大人要在领主会议上担任神殿长吗?」
我只知道她要在地下书库帮忙抄写与翻译古老文献,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将在星结仪式上担任神殿长。
「听说是王族向她提出请託。好像是为了让她在星结仪式上,给予下任国王席格斯瓦德王子真正的祝福……现在突然多了不少工作,我们也忙得晕头转向。」
「咦?不是罗洁梅茵大人自己想要展示中央神殿给予不了的真正祝福,才要求让她担任神殿长的吗?」
「慢着,妳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只要求说,既然这是王族的委託,应该要由王族说服中央神殿,并加强现场守备。」
「但向王族提出这种要求,未免太不敬了吧?」
「这件事明显会让他们惹上麻烦,开个条件也是正常的吧。」
看着骑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我眨眨眼睛。
「……怎么就连中央骑士团内部,大家得到的消息都不太一样呢。情报与意见没有统一吗?」
为了能够立即执行君腾的命令,传达给骑士团的消息都是统一过的。因为无论有多少消息在外流窜,他们需要优先考虑的都是君腾的想法。
「因为现在骑士团的情况有些混乱……」
洛亚里提大人有些支吾其辞,我也大概猜到了原因。虽然不了解详细情况,但我听说冬天的时候,曾有中央骑士团的团员擅自行动。
「再加上不知是否奉了王命,近来骑士团长经常不说一声就单独行动。好比离宫的调查,一开始他好像也打算独自进行;而他这次返家是为了向欧丹西雅大人转告君腾的命令一事,也没有向骑士团里的人明白告知过。」
「哎呀,虽然可以理解他想防止情报外流的心情,但骑士团长这样的表现,也会让骑士们无法安心呢……」
看来在中央骑士团内部,大家都忍不住开始心生猜疑。
「欧丹西雅大人,您可不能离家太久喔。骑士团长说不定会带女性回去呢。」
「真的有这种可能性吗!?」
一名骑士这样说笑后,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侍从荻蜜拉便急急追问。那名故意说笑的骑士一脸吃惊。
「不,抱歉。我只是开开玩笑……」
「就算是开玩笑,也是因为骑士团长有过会让人这样怀疑的举动吧?对不对?」
面对荻蜜拉的咄咄逼人,骑士们不约而同后退。
「那个,欧丹西雅大人。您与骑士团长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只是刚结婚时有过一些事情……都过去十年以上了,荻蜜拉还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咳咳!」洛亚里提大人忍笑似地假咳两声后,转身面向荻蜜拉。「请放心,劳布隆託大人并没有做出让人这样怀疑的举动。他是非常忠诚的丈夫。」
洛亚里提大人告诉我们,去年的这个时候,在调查与旧孛克史德克有关的土地时因为魔兽大量出没,中央骑士团曾去协助讨伐魔兽。
「毕竟若不讨伐魔兽,便无法进行调查……但在激烈的战斗过后,有的骑士会需要女性。亚伦斯伯罕的第一夫人便说了:『席朗托罗莫之花正嫣然绽放着。』然后带领我们前往某处。」
他说骑士们在挑选女性的时候,劳布隆託大人却是说:「嗯,真是美丽。我想要这朵席朗托罗莫之花。」表示自己想要现场装饰在花瓶里的白花。
「虽然很难想像劳布隆託大人说他想要花的样子,但那是他喜欢的花吗?」
荻蜜拉说话口无遮拦,只见骑士们都一脸拚命忍笑。洛亚里提大人则是一本正经地答:「大概吧。他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里。」我不禁觉得他的自制力十分强大。
「不过,我从没见过劳布隆託大人,把白花带回家里来呢。荻蜜拉,妳可曾注意过?」
丈夫若曾带着白花回来,想必会非常醒目。我与荻蜜拉都不曾见过,也未曾听人提起过。
「他会不会是认为,不该把在外头拿到的花带回家?」
「哎呀,这位大人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吗……」
「要装饰在花瓶里,就必须是剪下来的花吧?但那只会枯萎而已。欧丹西雅大人,他肯定是说得好听在敷衍您。」
荻蜜拉的说法让我忍不住想笑。洛亚里提大人一脸尴尬地耸耸肩。
「但是,骑士团长确实对妻子十分忠诚,这点我可以保证。我也会教训骑士,叫他们不要乱说话,请您放心吧。」
洛亚里提大人让骑士们道歉后,便与荻蜜拉保持距离,快步离去。我则带着显然还说不够的荻蜜拉,往图书馆继续移动。
不出所料,几乎没花多久时间,我便检查完了图书馆与文官楼里的魔导具。确认过相当于建筑物基础的守护魔导具设置在何处,以及还剩多少魔力后,我也完成了彙报,现在正在晾晒第二闭架书库里的资料,同时忙着修复书籍。
「索兰芝,这边的资料借阅率很高,不如移到阅览室的书架上去吧?」
「好啊。不然每次有人问起,就得拿钥匙来开门,实在很费工夫。」
于是,我们先请休华兹与怀斯为这些资料更改原先登记的上架区域,再移到阅览室的书架上。
「现在竟然有越来越多老师想要参考政变前的上课内容,几年前的我真是不敢想像呢……这算是傅莱芮默老师起的头吗?」
「这也表示现在尤根施密特的情势稳定多了,王族能够接受、也愿意重新检视政变时遭到肃清的教师们留下的课程内容吧。」
这点固然教人高兴,但至今失去的资料无法复原。我就读贵族院时还在的资料,如今已经所剩不多。
「访客,来了。」
「访客,带路。」
无预警地,休华兹与怀斯开口说道。这时期会来图书馆的,都是文官课程的老师。不知道今天会是哪一位?由于身为中级馆员的索兰芝经常会被提出无理要求,便决定由上级馆员的我来应对。
「我去大厅迎接。索兰芝,妳留在这里继续工作吧。」
步出阅览室后,我站在大厅里等着门扉打开。很快地,一群披着黑色披风的人走了进来。但是,这些人并不是贵族院的教师。
「这不是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吗?您怎么会过来?」
王族的出现完全不在预料之内,我因此瞪大了眼睛。从他没有提前知会一声,身边还只有少少几名近侍的样子来看,这似乎是暗中来访。
「难不成您要为文官楼供给魔力吗?」
想不出其他来访的理由,我这么问道,但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摇了摇头。
「不,我有件急事想请妳帮忙调查。有地方可以私下谈话吗?」
「既然如此,办公室会比阅览室更适合吧。」
我领着一行人进入办公室后,王子便让近侍稍微退开,再递来防止窃听的魔导具,代表接下来的内容,他也不想让近侍们听见。我不禁有些紧张。
「此事我不想让骑士团插手。我知道妳是在丈夫的请託下任职为图书馆员,但首先,还是想请妳在这些契约书上签名。」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将魔法契约书摊开来。一份是向国王宣誓效忠的契约书,另一份则禁止我向他人泄露任何消息。对此我感到非常为难。
「这边这份向君腾宣誓效忠的魔法契约书,请恕我无法签名。」
「妳说什么……!?」
王子睁圆双眼,语气中带着震惊与愤怒。我急忙说明:
「因为我已向睿智女神梅斯缇欧若拉宣誓效忠,成为了知识的守护者。虽说对象是君腾,但一旦向他人效忠,便会违背我与女神订下的契约。我并非有意与王族为敌,只是无法在契约书上签名。」
「……知识的守护者是什么?」
于是我为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说明了何谓知识的守护者。
「为了取得地下书库的钥匙,也为了协助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我才成为知识的守护者。这样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忠诚吗?我会和肃清时遭到处刑的上级馆员们一样,受到处罚吗?」
我也告诉王子,当时那些馆员也是知识的守护者,所以即便想对国王宣誓效忠,也无法在魔法契约书上签名,结果因此遭到处刑。他听完一脸愕然地注视我。
「原来那些被处刑的人有这种苦衷……王族竟做出了如此残忍的事……」
「毕竟那些馆员是旧孛克史德克出身,在当时若无法向特罗克瓦尔大人宣誓效忠,就会被视为是危险人物吧。我自己是库拉森博克出身,又因为他人的背叛而失去了主人沃迪弗里德大人,所以自认多少可以理解当时王族的处境。」
那段时间,背叛可谓家常便饭,根本无法相信身边的任何人。面对敌对领地出身的人,自然更要提高警觉,也无法相信没能在契约书上签名的人,这是时势所逼。
「即便下令进行肃清的是王族,但当时亚纳索塔琼斯王子还只是尚未受洗的孩子。能够了解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苦衷,这件事固然重要,但我认为您无须为肃清负责。可是,今天这份契约书,您却是要负责的人。」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双眼紧盯着契约书,倒吸口气。截至目前为止,遇到需要保密的事情,大概只要向有关联的人拿出契约书,让对方签下名字,也就等于向国王宣誓效忠,所以就没问题了吧。如今得知即便有人服从于王族,却也无法以具体可见的形式证明,想也知道他肯定正烦恼着该如何应对。
「亚纳索塔琼斯王子,我无法在宣誓效忠的契约书上签名,但这份需要对提问保密的契约书倒是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