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王都坎库宁的居民全都抬起头仰望天空。
天色微阴,有个巨大的存在又遮住了仅存的阳光,在街上投下巨大的影子,悠然地横空而过。那是一艘飞空船。这种翱翔天际的船最近使得王国热闹起来。因为配置在国王直属的近卫骑士团之下,所以王都的居民也渐渐习惯了。
他们还会像这样愣愣地抬头望天,是因为这艘船超过一般飞空船的大小。能够载送幻晶骑士的飞空船,体积原本就相当巨大,但是像眼前这艘飞空船一样,比起近卫骑士团或紫燕骑士团的运输型飞空船还要大上一倍的话,就会让人忍不住怀疑製造者的精神状态了。可是,它却真实存在于眼前,而且正缓缓越过王都的上空。
「多么……巨大啊。到底是哪个骑士团的……?」
人们脱口而出的疑问,很快就有了解答。在船体左右扬起翅膀一般的层层船帆,上面大大地描绘着弗雷梅维拉王国的纹章,以及一只展翅的银色凤凰。
「……那就是银凤骑士团的飞翼母船。虽然曾经耳闻,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在王城雪勒贝尔城的阳台上,国王里奥塔莫思眯起眼,远眺着巨大的船影。那艘船会来到王都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他所下的诏令。
为了挑战前往博库斯大树海展开调查飞行的难题,将以这艘银凤骑士团的飞翼母船作为旗舰,再加上紫燕骑士团的运输飞空船组成大规模的船团。
即使飞空船拥有空中优势,但他们的目的地可是被称作魔物森林的博库斯,也不晓得需要準备到什么程度,船团的规模就变得这么巨大了。
考虑到西方诸国的大部分国家仍处于刚引进飞空船的阶段,这应该算是世上屈指可数的飞空船团。或许只有过去甲罗武德王国的钢翼骑士团拥有超越其上的规模。
「……话说回来,没想到竟如此巨大。实在不该因为要举行出发仪式,就把它叫来王都。」
这事暂且不提,一想到现在城里发生的骚动,他就不禁抱头苦叹。
「哇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吓到了吧!我们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做出来的啊!!哈哈哈,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对被吓一跳的王都居民们来说,应该算是一场灾难。不过,就请将这艘飞翼母船一号舰『出云』的英姿牢牢印在脑海里吧。」
巴特森整个人贴在舰桥的窗户上,兴奋得不停挥舞手臂,而艾尔涅斯帝也露出顽皮的笑容,从窗户俯瞰王都的街道。
——飞翼母船一号舰『出云』。这艘以运用空战特化型机为前提所设计的飞空船,体积异常庞大,并且拥有多达一个飞翔骑士中队(十架机体)的破格搭载量。
由巴特森所率领的锻造师队造船分队,费尽千辛万苦才打造出这艘大船。虽然他们拥有从克沙佩加王国带回来的对空沖角舰,可惜它远远无法满足这次任务所需的性能。
运用空战特化型机就免不了大规模地扩充设备,这点主要反映在船的大小上。因此,他们几乎是从头开始设计船,又在途中自暴自弃地大肆发挥,结果就成为现在这副模样。
这么一番胡来之后,好不容易撑到建造完成,巴特森他们的情绪可以说亢奋至极。造船分队的成员们现在八成正在船舱里开酒宴庆祝吧。
老大(达维)坐在船长席上看着巴特森兴奋的样子说道:
「噢,好吧。已经炫耀够了,也该满意了吧?起风装置逆向推进,放慢速度,开始迴转。我们先到城外去,再继续走就要盖过王城头顶啦。」
看来老大似乎刻意忽视了自己平日的行动。
在这次恶作剧成功,让他们乐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总算认真开始工作。
「那么,我就搭伊迦尔卡下去,向陛下打个招呼。」
趁老大忙着指挥舰桥里的人员操作时,艾尔便驾着伊迦尔卡朝王城飞去。
◆
「哎呀,被狠狠骂了一顿呢。」
「那还用说。我比较惊讶你竟敢对国王陛下开这种玩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紫燕骑士团长『托尔斯帝•科斯坎萨罗』不禁扶额,当着面前露出天真笑容的少年发出叹息。
儘管出云的登场造成各地大大小小的骚动,出发仪式仍平稳地结束了。幸亏出云无比雄壮的英姿受到人民广大的支持,也没有损及国王的威严,使仪式得以顺利地进行。即使如此,也不能把恶作剧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确实是一艘惊人的船,这点无庸置疑。」
托尔斯帝透过舰桥的玻璃窗眺望浮在附近的船。几艘运输型飞空船以出云为中心跟在四周,再加上两个中队的飞翔骑士,紫燕骑士团的全部战力都集结在这里了。
这些飞翔骑士中的一个中队被收纳在出云内部,其余则在周围负责警戒,或者是连结在船的外墙上。骑士的运用几乎全交给飞翼母船。相对地,运输型飞空船的船舱内则载满各种物资,其总量能让这个调查船团持续活动超过一年。
他们的目的地不是海上,而是陆地上空。万一真的碰到物资不足的情况,也能降落到地上张罗物资。然而,考虑到飞空船消耗的源素晶石量以及危险性,降落应该当成最后的非常手段,所以他们预定在旅途期间靠船上的物资度过。
托尔斯帝将视线转回出云的舰桥内,露出有点羡慕的神情,四处张望内部的设备。
「话说回来,这艘出云从外观来看就非常巨大了,实际来到内部一看,更是不同凡响。我们的运输飞空船居住性也不差,不过相较之下……真令人羡慕啊。」
他们紫燕骑士团的飞空船,基本上直接沿用初期的设计,完全说不上有考虑到居住性。在这方面,出云有效运用其巨大的体积,在设计上保留许多空间,更适合船员居住。再加上设计者就是使用者本身这种特殊的情况,巴特森他们也在内装做出许多改变,让自己使用起来更方便。在这段为期不短的旅途中,出云的空间想必能产生很大的正面效果。
「……总之,这段旅途还请多多指教了,埃切贝里亚骑士团长。」
「彼此彼此,科斯坎萨罗骑士团长。」
两人稳稳地握手致意,但是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根本就是大人和小孩子的组合。谁会相信这两位都是王下直属的骑士团团长呢?何况艾尔在立场上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不过……没想到你没有坐在那个位子上。」
托尔斯帝这次将视线移到不可一世地坐在出云船长席上的矮人族青年身上。他自己在身为紫燕骑士团团长的同时,也担任旗舰飞空船船长的职务。考虑到船与骑士团指挥系统的统一,这样的形式相当合理,仿效紫燕骑士团设立的其他骑士团也沿用这套模式。也因此,银凤骑士团的团长艾尔不是的船长这点,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艾尔露出笑容,轻轻点头回答:
「是啊。因为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我就会驾驶幻晶骑士出击,所以船的指挥就交给他了。」
「这、这样啊。那架幻晶骑士……是叫伊迦尔卡?听说它不是飞翔骑士,却能在空中战斗?」
托尔斯帝的脑中浮现收纳在机库里的异型幻晶骑士。别说是国内了,那样鬼面六臂的铠甲武士在这世上根本绝无仅有。在飞翔骑士登场前,伊迦尔卡是世界上唯一能在空中战斗的机体。
「是的。在这段旅途中,您应该也有机会见到。」
「那就让我拭目以待吧。这次的重要任务能获得你们的协助,就像打了一剂强心针。」
托尔斯帝再度看向露出爽朗笑容的娇小少年。虽说目的只是行前调查,但目的地是那座有去无回的博库斯大树海。考虑到这项破格任用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与任务的重要性,果然还是需要这个弗雷梅维拉王国的英雄少年的力量。在两位长官渐渐聊开的同时,飞空船团也平稳地继续在空中前行。
◆
以出云为中心的飞空船队沿途在城镇上空投下巨大的黑影,缓缓横越整个弗雷梅维拉王国。现在正好来到莱西亚拉学园市和奥维西要塞上空。
「……听说艾尔就在那艘最大的船上呢。」
瑟莉缇娜(缇娜)•埃切贝里亚仰望镶嵌在蓝天的船队,喃喃说着。她手指的前方是船队里最大的一艘飞空船。那个人造物庞大到令人难以相信它能够高高飞在天上。她的丈夫马提斯一手遮着阳光抬头仰望天空,然后将视线转回身旁的妻子身上,说道:
「是啊。真是的,艾尔真是忙得停不下来……怎么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你在担心什么吗?」
缇娜是位聪明、坚强的女性。以前甚至在艾尔要介入邻国战争的时候,她都能够面带笑容地送行。看似温和娴静,但心志却非常坚定,可以说不愧是艾尔的母亲,这对母子在某方面非常相似。这样的她,现在却很难得地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态度。
「嗯,有一点。没错……那孩子很坚强,我也知道他一定没问题,但总觉得忐忑不安。」
「这样啊……毕竟他们要去的是博库斯。就算是艾尔,也很让人担心。」
自从弗雷梅维拉王国建国以来,博库斯大树海就一直是国家持续对抗的灾难发源地。人民对树海的恐惧无法那么简单地抹去。甚至在骂孩子时,都有相当的威慑功效。
不过,缇娜心中的焦躁感却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明。只论危险程度的话,艾尔甚至有和师团级魔兽(陆皇龟)单挑的经验。
看到她灰暗的表情,马提斯再度将视线移向空中。
「那孩子不管遇上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而且每次都遵守了约定。他之前不是说要让你搭飞空船吗?那他一定会回来实现约定。」
「……也对,说得没错。艾尔绝对不会爽约的。」
缇娜双手在胸前交握。连她都不明白令自己心跳加速的焦躁从何而来。再怎么担心,现在也只能为艾尔祈祷,看着他踏上旅程。因此她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飞空船。
◆
继续往东前行的船队现在正好通过奥维西要塞上空。留在要塞里的银凤骑士团团员纷纷仰望天空。
「出云终于出航了啊。之前就看艾尔涅斯帝和巴特森很期待了。」
「唔。说起来,就算很多事刚好都碰在一起,把我们丢下也太见外了吧。」
「不是丢下,我们还有留守的任务,而且这次的远征是以飞翔骑士为中心。既然阿迪拉德和古拉林德不能用,我们出场的机会恐怕也不多。」
「那我的第三中队应该可以跟去不是吗?」
「只带一个中队应该也不太恰当吧。」
其中也有各中队长的身影。不只他们,银凤骑士团的第一到第三中队都没有参加这次的远征。即使如此,光是少了艾尔一个人,银凤骑士团的据点奥维西要塞就明显冷清许多。
「好了,虽然说是看家,但也没什么紧急的事情。就让我好好享受久违的假期吧。」
各中队姑且负有团长离开的期间保护要塞的任务。不过,奥维西要塞原本就不是以战斗为目的的设施,所以他们实际上是得到了一段假期。听到这句话,艾德加将视线从天上转回来。
「关于这件事,我暂时会离开这里。迪、海薇,我想拜託你们在这段期间保护要塞……我得去找个人当面谈谈才行。」
迪特里希不禁挑起一边眉毛,海薇则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点点头。在这个时期,他会特意去见的可能人选只有一个。
「是跟那件事有关吗?」
「没错。老实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受,但要是不先谈谈,就什么都无法开始。」
「是啊是啊,结果只有我们自己苦恼,实在不会想到什么好事。」
虽然艾德加摇着头这么说,但光是决定见面,就表示他已经有意愿了。对方肯定也会把握这个机会。
迪特里希夸张地耸耸肩,说:
「那就没办法了。哎,反正也没有人会拜访团长阁下不在的这座要塞。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说起来,从银凤骑士团成立以来,好像没有放过什么长假……嗯,仔细想想还真恐怖。这次就让我好好休息吧。」
艾德加没去管因为察觉不该注意到的事实,而一下子感到消沉的迪特里希,再次仰望飞空船队。
船队以出云为中心,一路向东。这趟航路迈向过去无人敢踏及的博库斯大树海,无疑将成为左右弗雷梅维拉王国未来的大事件。艾尔涅斯帝等人身为开路先锋。不论何时,那位桥小的少年都一直走在时代的最前端。
「我们也不能只是跟在他后头。也许是时候踏出新的一步了。」
在众人的目送之下,飞空船队继续前行,最后终于来到国境上的防御城墙边。前方就是魔兽的乐圜——博库斯大树海了。飞空船队静静地滑过蓊郁树海的上空。
◆
「……这就是博库斯大树海的空气。唔,险恶得恰到好处呢。」
艾尔站在出云的顶部甲板上,深深吸一口气。
风拂过肌肤的触感和在弗雷梅维拉王国时没什么不同。只不过,风中蕴含着某种独特的气息,莫名令人觉得不舒服。
映入眼帘的景色由清一色的绿所填满。苍翠茂盛的树海在地平线不断延伸。地形偶有起伏,遥远的天边隐约可见山稜的轮廓。
他正茫然地望着森林的景色,此时突然从背后伸出一双手。这双手刚从左右绕到艾尔前方,就马上把他搂进怀里。
艾尔有点受不了地转过头,抬眼望向跟平常一样抱住他的亚蒂。
「亚蒂。这里还有紫燕骑士团的人在,不是告诉你不能这样抱我了吗?」
「嗯嗯,我知道!可是现在旁边又没人,所以没问题~~」
亚蒂把头放在艾尔肩上,撒娇地说。
艾尔是银凤骑士团的团长,掌管旗舰出云的他基本上算是这个船队的最高指挥官。基于长相缺乏威严,以及难以做榜样之类的考量,才会禁止亚蒂抱住他。看她这个样子,显然完全没听进去。艾尔暗自在心里叹口气。
参加这趟远征的,原本只有银凤骑士团的团长艾尔,还有驾驶出云的锻造师队。亚蒂却很理所当然地提出『既然艾尔要去,她也要一起登舰』的要求,而且还直接跟过来。因此出云上除了载着伊迦尔卡以外,也带了她的席尔斐亚涅。她曾经担任紫燕骑士团的教官,也是很优秀的飞翔骑士驾驶员,确实很适合这一次远征。
「真是的,只有现在喔。参加这次旅行的不是只有银凤骑士团(我们)自己人而已。」
「嗯——就算跟平常一样也不会有人介意吧?而且你这么可爱,没有威严也没关係!」
「问题不在那里……」
之后,艾尔带着亚蒂走向船内。走到一半时,他放眼环顾四周。其他飞空船隔着一段距离将出云围绕在中心,飞翔骑士则像鱼群一般在其间缓缓游动。紫燕骑士团的飞翔骑士们轮班负责警戒侦查。即使空中没有障碍物且视野良好,但也不能完全放鬆警戒。
他们一回到舰桥,就看到托尔斯帝摊开地图在那里等待。老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船长席上。除了船的操作与整备以外,其他事情老大基本上都不想管,而掌舵的巴特森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终于要正式深入博库斯了。我想确认一下当前的方针。」
托尔斯帝才开口说完,森林中就立刻扬起一阵尘土。树木倒塌的声响远在船上都听得到。八成是魔兽引起的吧,接着断断续续地又激起好几波尘土,过了好一阵子才总算安静下来。大家瞥一眼那幅景象,然后看着彼此点头。
「不愧是魔之森。要是走陆路的话,不知道旅途会有多辛苦。」
「就算是银凤骑士团(我们)……哼,应该也会在途中消耗不少。幸亏搭的是飞空船。」
「嗯嗯!不枉费我们辛苦把出云做出来了……」
在树海下方,不论魔兽之间的捕食行为再怎么激烈,也不会影响到天上的飞空船队。他们再次体会到飞空船的价值与优势。
艾尔端详着摊开来的地图。
「过去对森林的浅层部分也调查到一定程度了。暂时先提升速度,等到更深入以后再提高警戒吧。」
「也对。就算博库斯再怎么危险,会飞的魔兽好像没多少。虽然不能放鬆警戒,也没必要一开始就把神经綳得那么紧。」
他们面前的地图範围,只到越过弗雷梅维拉王国东边国境后,再往东一点的部分。这次远征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将这张地图画得更加详细、广阔。
之后,他们又讨论了侦查队的巡逻预定和航向,并且重新拟定方针,然后向整个船队传令。出云展开帆翼乘上气流,加速朝树海的深处前行。周围的飞空船与飞翔骑士也紧跟在旁。
「终于进入博库斯大树海了啊……」
紫燕骑士团的团员们在出云的船舱里,一边感受船的速度一边窃窃私语着。
「真没想到我们几个居然会被授以这样的重责大任。」
他们感触良多地望着固定在旁边的飞翔骑士。在这个国家里,不存在对博库斯大树海毫无感情的人。
「肩负重任的也不只有我们啦。」
他们的视线越过飞翔骑士,转向船舱尽头。一尊巨大的铠甲武士默然端坐于彼端,外观看起来比飞翔骑士更奇怪。
「……银凤骑士团啊。教官他们好像不在。」
「我有看到欧塔教官,还有那个小小的骑士团长。」
「不过,这次的主角不是他们。」
一直静静听着大家说话的拉法叶,在这时候插嘴了。
「这是个大好机会。这艘船属于银凤骑士团没错,不过战力的核心还是我们。这是我们的战斗。」
他的脸上展现出领导中队者的强烈自负,却也带着一丝不安的神色。这次的任务便是如此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