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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魔法师,背着明月,从被踹开的门口走了进来,甚至连鞋都没脱。
即使史提尔与神裂再度出现在眼前,茵蒂克丝也已经不会挡在上条前面了。当然,更不会喊着要他们走开。如今的茵蒂克丝像得了热病,全身冒汗,反覆着几乎随时会停止的细微呼吸。
「……」
似乎连积雪的轻微声音都会让头盖骨破裂似的,剧烈的头痛。
上条与魔法师之间,没有任何言语。
没脱鞋子就踏进来的史提尔,伸出一只手把茫然而立的上条推开。虽然力量不大,上条却完全没办法保持平衡,如同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跌坐在老旧的榻榻米上。
史提尔甚至不看上条一眼。
他来到手脚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茵蒂克丝身旁,蹲了下来,嘴里好像在喃喃自语什么。他的肩膀在发抖。那是一种「凡人的怒火」。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在眼前被他人伤害,所引起的怒火。
「依据克劳利{注:AlesterCrowley,被称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魔法师,『月之子(MoonChild)』为其着作。}『月之子』书中,应用天使捕缚法,建立妖精的召唤、捕获、使役连锁。」
史提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站了起来。
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不再具有任何人性。
那是为了拯救一名少女,而自愿抛弃人性的魔法师表情。
「──神裂,来帮我吧,把她的记忆完全消除。」
史提尔的这句话,似乎刺穿了上条胸口最脆弱的部分。
「啊……」
虽然心里早就明白,夺走茵蒂克丝的记忆,是为了救她。
之前上条也曾经对神裂说过,如果真的是为茵蒂克丝着想,就不要害怕消除她的记忆。不管消除几次记忆,只要下一次能够给她更多的幸福,创造更有趣的回忆,相信她也可以不再害怕失去记忆,衷心期待「下一年」的到来。
这应该是已经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可想时的最终备案,不是吗?
上条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头,几乎要把指甲捏碎。
这样真的好吗?真的要就这么放弃?学园都市内有着无数个研究人类记忆与精神领域的机构,在那些机构里说不定存在能让茵蒂克丝更幸福地重获新生的方法,难道要在这时候就放弃了?使用魔法这种老偏方,把人最重要的回忆给夺走,真的是对的吗?依赖这种全世界最草率,全世界最残酷的方法,真的是对的吗?
不,别再自欺欺人了……
这些无聊的推论,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上条当麻。
你能够忍受你与茵蒂克丝一起度过的这一个星期的回忆,全部化为乌有,就好像游戏的存档被删掉一样吗?
「……等一下。」
于是,上条当麻抬起了头。
为了与眼前正打算拯救茵蒂克丝的魔法师,正面对抗。
「等等……住手!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知道了!这个学园都市内拥有两百三十万名超能力者,统筹的研究机构也有一千个以上。读心能力、洗脑能力、心电感应能力、思念操纵者!『操纵人心的超能力者』与『开发人心的研究机构』到处都是,只要去请他们帮忙,我们说不定根本不必依赖这种最不得已的魔法!」
史提尔.马格努斯什么话都没说。
即使如此,上条依然持续在火焰的魔法师面前哀求。
「你们也不想用这种方法吧?你们应该也在心里祈祷,希望能有其他方法,不是吗?既然如此,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一定会找出让大家都露出笑容,让大家都幸福的方法!所以……!!」
「…………」
史提尔.马格努斯什么话都没说。
上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做到这种程度。与茵蒂克丝的相遇,不过是这一个星期的事。在过去的十六年间,上条即使不认识她,依然活得很好。既然如此,当她消失之后,上条应该也可以平凡活下去才对。
不过,他就是做不到。
不知道理由。甚至不知道需不需要理由。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痛。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一举一动,都将永远不会出现在眼前。
这一个星期的回忆,将被他人按下重开机键,轻鬆地化为泡影。
一旦想到这个可能性,心中最重要且最温柔的部分,便开始隐隐作痛。
「…………」
沉默支配着周围的空气。
如同身在电梯内的沉默。并非没有可以发出声响的物体,而是明明有人,但是大家却都不说话的沉默。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诡异的「沉默」。
上条抬起头来。
他颤抖着凝视魔法师的脸。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你这个没用的假好人。」
只有这句话。
从符文魔法师史提尔.马格努斯口中说出来的,只有这句话。
他并非完全没去听上条在讲什么。
上条说的每一个字都进了他的耳里,被他推敲琢磨,甚至连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感情,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即使如此,史提尔.马格努斯依然不为所动。上条说出来的话,完全无法打动他。
「少碍事!」
史提尔的这句话,让上条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肌肉现在变成什么模样。
史提尔甚至不发出一声叹息声,只是对上条说:
「你看……」
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
在上条照着手指的方向移动视线之前,史提尔已经用力抓住他的头髮,扯了过来。
「你看!!」
上条用着僵硬的嗓子发出了「啊」的声音。
在上条眼前的,是呼吸随时会停止的茵蒂克丝的脸。
「刚刚那些话,你有办法看着这孩子的脸再说一遍吗?」史提尔用颤抖的声音说:「对着这个下一秒可能就会死的人,对着这个已经痛到张不开眼睛的人!你能告诉她说,你想试个可能有用的新方法,叫她再等一阵子?」
「…………」
茵蒂克丝的手指不断颤动。不知道是意识勉强还维持着,或者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做出的动作,茵蒂克丝拚命移动着如同铅一般重的手,想触摸上条的脸庞。
如同想要保护被魔法师抓住头髮的上条一般。
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痛楚。
「如果你还说得出口,那你根本不是人!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还想把从来没试过的葯打进她身上?让从来不认识的医生玩弄她的身体?把葯灌入她的口中?那根本不是人应该做的事!」史提尔的怒吼声如同贯穿了上条的鼓膜,刺进他脑中:「──回答我啊!超能力者!你还是人吗?或是捨弃了人性的怪物?」
「…………」
上条没有回答。
史提尔继续落井下石,如同準备拿剑刺穿死者的心脏。
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条项炼,项炼上有个小小的十字架。
「…………这玩意是施行消除记忆法术时的必备道具。」史提尔拿着十字架在上条面前晃动:「你应该看得出来,这是『魔法』的道具。只要用你的右手触摸,它就会跟我的『猎杀魔女之王』一样,失去力量。」
就好像拿五圆硬币来玩催眠术一样,十字架在上条的眼前晃动着。
「但是,你有勇气触摸它吗,超能力者?」
上条如同全身冻结,只能看着史提尔的脸。
「看看他痛苦的样子,你有勇气将『魔法』从她眼前取走?如果你真的那么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就去触摸它吧,你这个一心想当主角的异端!」
上条看着前方。
看着在眼前摇晃的十字架。能够夺走他人记忆的可怕十字架。
如果史提尔说得没错,只要破坏这玩意,茵蒂克丝的记忆就不会被消除。
这一点也不难,只要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摸一下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而已。
上条将不断发抖的右手,握得如同岩石般坚硬。
但是,他做不到。
魔法是「目前」唯一能够确实且安全地拯救茵蒂克丝的方法。
看着如此痛苦,只能不断忍耐的少女,谁又能从她眼前取走「魔法」呢?
「配合事前準备,最短将在……午夜零时十五分,藉狮子宫的力量消除她的记忆。」
史提尔看着上条,用无趣的口吻说着。
午夜零时十五分……大概剩下不到十分钟吧。
「……!」
很想大喊住手。很想大喊再给我一些时间。但是,这么做的结果,受苦的将不是上条。上条任性的报应,将全部被加诸在茵蒂克丝身上。他只有承认。
「我的名字叫茵蒂克丝!」
事到如今,也只有承认了。
「如果你能让我吃得饱饱的,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力量拯救茵蒂克丝。
上条没办法哀嚎,无法吼叫。
上条只能看着天花板,咬紧牙关……忍耐不住的眼泪流了出来。
「……魔法师……我问你……」
上条把被靠在书架上,望着天花板,表情茫然地问着:
「最后这一刻……我该跟她说什么……我该怎么跟她道别?」
「没那个时间让你做那种无意义的事情。」
上条依然带着茫然的表情,「喔」了一声。
对于似乎要永远僵在那里的上条,史提尔继续落丼下石。
「你还不给我从这个地方消失,怪物!」魔法师看着上条说道:「……你的右手曾经消灭我的火焰,虽然我到现在还不能理解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可不想让等一会儿的仪式又受到你的右手干扰。」
上条依然带着茫然的表情,「喔」了一声。
他就像全身就这么变成尸体般,轻轻地笑了。
「──她背上被砍伤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什么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到……」
史提尔没有回答,只用眼神诉说「关我屁事」。
「我的右手……明明连神的奇蹟都可以消灭……」上条以随时会崩溃的口吻说道:「……为什么……救不了……区区一个受苦的少女……」
上条笑了。
并非诅咒命运,并非把错全推给不幸,他只是认清了自己的无能。
神裂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于是移开视线说道:
「仪式举行的时间是午夜零时十五分,距离现在还有十分钟空档……」
史提尔瞪着神裂,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无法置信的东西。
但是,神裂看着史提尔,轻轻地笑了。
「……我们第一次决定消除她的记忆那晚,不是整晚都坐在她的旁边哭泣吗,史提尔?」
「……!」只有一瞬间,史提尔维持窒息般的沉默,接着说道:「可……可是……谁知道这家伙会玩什么花样!要是我们离开之后,他妄想跟这孩子殉情怎么办?」
「如果他打算这么做,刚刚他早就去触摸十字架了。就因为你相信他的心中还有『人性』,所以你才用了真正的十字架来考验他,而不是假货,不是吗?」
「可是……」
「反正在时刻来临之前,仪式是无法举行的。如果让他心中带着遗憾,说不定会在仪式过程中妨碍我们,那反而更危险啊,史提尔。」
史提尔咬紧了臼齿。
牙齿髮出吱吱的声响。史提尔压抑住想要像野兽般咬断上条咽喉的心情说道:「你只有十分钟,听到没……」
史提尔转身走向公寓房门口。
神裂一言不发,跟在史提尔后面出了房间。她的眼神充满了辛酸的微笑。
啪!门被关了起来。
房间内,只剩下上条与茵蒂克丝──这是赌上了生命所换来的十分钟。而且赌的是茵蒂克丝的命。但是,上条不知道该做什么。
「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