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休止符Beast_Body,Huma.
1
与阴暗的地底下不同,地表在白色的刺眼阳光照射之下,令人感到炙热难当。
茵蒂克丝与御坂美琴被独留在马路上。白井黑子正忙着将被关在地底下的学生们救出来。
上条等人还没有平安归来,先回家的话就太无情了,但是两人之间又没有共通的话题。在不断洒落阳光的蓝色天空下,两人之间只能维持奇妙的沉默。
(啊啊,真是的,都是黑子害的……)
美琴在心中诅咒着不在场的学妹。以超电磁炮的威力,摧毁地下街隔板墙也并非不可能,但是又怕这么做会让恐怖分子逃走,所以不敢採取行动。
或许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炎热的天气,茵蒂克丝怀里的三色猫挣扎了起来。
过了一会,茵蒂克丝喃喃说道:
「……好热。」
「是啊。」美琴也点头同意。「倒是你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天气这么热还穿长袖……啊,该不会是怕皮肤晒伤吧?之前好像在电视上看过,色素少的皮肤只要一晒到太阳就会又红又痛。」
「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而且这件衣服现在的状态,其实还挺通风的。」
「嗯?哇啊……仔细一看,你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安全别针!为什么要穿这么劲爆的衣服?」
「呜……这牵扯到一些内心的旧伤,希望你别问理由。」
茵蒂克丝打断了话题,因此对话再度停止。但是一度尝过对话快感的美琴马上又沉不住气了,开口说道:
「那些家伙真慢。」
「……嗯。怎么办,那个魔法师的目标似乎是冰华,而且术式也有伦敦风格,真希望她平安无事……」
「?」
「魔法师」这种平常很少听见的字眼,让美琴心中充满了狐疑。
白井黑子将茵蒂克丝送至地表的时候,茵蒂克丝不但没有道谢,反而追着白井黑子大吵大闹,说一些「为什么先把我带出来」、「快把我送回去」之类的话。当时的茵蒂克丝,似乎也提到了魔法师这个莫名其妙的字眼。
稍微思考了一下,美琴决定不加深究。以茵蒂克丝的服装来看,明显是某种宗教人士。何况在没有科学知识的人眼中,或许超能力看起来就像魔法吧。
「冰华…是那个跟你们在一起的女生?」
「嗯。啊,不过这次不是当麻找来的。先遇到冰华的人是我。」
「……『这次不是』吗?呵呵。」
美琴转过了头,露出黑暗的笑容。天真的茵蒂克丝完全没有察觉,只是抱着三色猫,不停地将身体左右摇晃,说道:
「呜呜,好担心好担心哦。不管是女孩子单独被丢在那种危险的地方,还是当麻跟女孩子在黑暗之中独处,都令人好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就这点而言,我们算是志同道合。」美琴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话说回来,难道你就不担心那家伙的生命安全?」
短短的一瞬间,茵蒂克丝的动作停止了。
「嗯?当麻吗?不需要担心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当麻都一定会回来。」
茵蒂克丝说道。不过其中却有极大的矛盾。如果真的不担心,何必顶着大太阳在这里守候?
(唉,在这种情况下,谁能不担心?)
美琴在心中反省着自己的话让对话再次中断,心想道:
(不过,她刚刚说『回来』?)
「回来」指的是回到谁的身边,不用问也知道。这个银髮少女说这句话的时候,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但这反而对美琴造成更大的冲击。因为这证明了这样的想法,是渗透在他们日常生活之中的共识,所以根本没必要多想。
美琴轻轻玩弄着浏海,心想:
(为什么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就是觉得很不舒服?)
内心所产生的情绪,让美琴不禁皱起眉头。
就在此时,三色猫突然「咪呀」一声大叫,而且从茵蒂克丝的怀中挣脱逃走。
茵蒂克丝不禁叫了出来。美琴回过神,看见三色猫挣脱了茵蒂克丝的双手,落在地面上。或许是热得再也受不了吧,三色猫发足狂奔。
茵蒂克丝急忙想要追赶这小小的逃亡者,却骤然停下了脚步。只见她慌慌张张地看了看逃走的三色猫,又看了看美琴。或许是因为想要追赶三色猫,却又不敢离开现场,因而陷入了两难。
「没关係,我会留在这里,你快去把猫抓回来吧。我的体质容易被猫讨厌,所以没办法帮你追猫。」
「谢谢,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我会相当感激……喂,斯芬克!」
茵蒂克丝对美琴点头致谢,接着朝跑进便利商店后方阴影处的三色猫追赶而去,片刻间便不见人影。那只猫的名字叫斯芬克?如此诡异的猫名让美琴哑口无言。
忽然间,美琴发现脚边的下水道盖子正在微微震动。
「咦?」
美琴诧异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接着,路旁饮料贩卖机的取物口也开始轻轻摇晃。明明没有风,行道树的叶子也发出了沙沙声响。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震动,感觉不像地震,反而像是远方有一只大怪兽在走路。
美琴心想,或许三色猫是凭藉动物的敏锐感觉而早一步发现了震动,因而逃走了吧。
2
风斩冰华愣愣地坐在阴暗的地下街内。
深深烙印在眼中的刺眼闪光及几乎要震破耳膜的阵阵枪响,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蹤。为了防止雪莉逃往地表,警卫们正以无线电不停地向各处联络。
忽然间,风斩察觉远处似乎有人在吵架。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上条跟一个女性警卫正在起争执。事实上,上条激动得几乎想要冲上去拳打脚踢一番。
「为什么!那个女人已经不在地下街里了,为什么不能解除地下街的封锁……」
「你要我说几次,负责管理地下街的,是与我们不同的管辖单位。我们已经提出要求了,但是命令的传达需要时间,没办法那么快解除封锁啦!」
「该死!」
上条咒骂着往墙壁踢了一脚。风斩见状,肩膀不禁抖了一下。上条的模样似乎不太对劲。雪莉这个直接的威胁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上条还显得如此焦虑?
原本与上条争吵的女性警卫则讲起了无线电。她远离上条身旁,使用一些专门术语跟经过省略的语言,又跟无线电另一头的人吵了起来。
风斩见上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彷佛被磁铁吸引一样,慢慢朝着他定去。虽然觉得他很可怕,但是又觉得如今的他,简直像个随时会哭出来的孩子,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啊……呃……刚刚谢谢你……」
「嗯?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情啦。对了,你的身体还好吧?」
「啊……嗯……我想应该不要紧……呃……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上条听了这句话,沉默片刻。似乎正为了该不该说而犹豫不决。最后,他慢慢地说了出来。
并非刻意在用字遣词上小心翼翼,而是慢慢地将累积在胸中的情绪吐露出来。
「雪莉·克伦威尔……那个穿着髒兮兮哥德萝莉服装的女人不是逃走了,而是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也就是茵蒂克丝。」
「咦……?」
「那家伙来到这里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杀我跟你。只要符合特定条件,杀谁都没关係。而茵蒂克丝也是其中之一。」
风斩倒抽了一旦况气。回想起来,那个金髮女人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风斩跟上条的身边有为数不少的警卫在保护,但是茵蒂克丝却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如果挑谁都可以,当然会选择简单的对象下手。
「我努力跟警卫交涉,但是地下街的封锁却没办法马上解除。可恶,那道厚重的墙壁如果不打开,我根本没办法出去!」
「……可……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外面也有很多警卫……只要请他们保护茵蒂克丝……」
「没办法。」
上条毫不迟疑地否决了这个听起来最合理的意见。
「为……为什么?」
「茵蒂克丝并不是这个都市的居民。如果被警卫看到,别说是接受保护,说不定还会遭到逮捕……当然,只是说不定而已。」
上条压低了声音说道:
「她虽然拥有来宾临时ID,但如今处于红色警戒时期,难以保证是否有效。就算被要求出示驾照、信用卡或其他种类的身分证件,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说到这里,他咂了个嘴。
「这么一来就惨了。老实说,她根本没有『名义上的身分』。别说是信用卡、保险证或居民证,甚至连年龄、血型、生日都没有纪录。何况茵蒂克丝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假名。那些正在搜查『来自外界的可疑人物』的警卫,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物?」
此时,风斩才终于明白上条焦急的理由。这个都市里的人虽多,但跟风斩冰华比起来,茵蒂克丝的同伴却是压倒性的少。
「可……可是……我也不算这里的居民啊……」
「你跟茵蒂克丝状况有点不同。虽然你确实也没有都市,D证明,但就这样而已。虽然真实身分跟平常人不太一样,但不见得一定是危险人物。然而茵蒂克丝却不同。简单来说,她隶属于一个跟学园都市完全不同的组织。而光是这件事,就很有可能让她被认为是相当危险的人物。」
说完这番话之后,上条忽然独自迈步前行。风斩赶紧从后头跟上。
上条定向金髮女人用来逃走的那个地板上的大洞。
「看来还是只能从这里下去了。可恶,如果隔板墙能够开启,就可以轻易绕到前面包抄了,不必在后面辛苦追赶,丧失主导权!」
风斩望向巨大的空洞。
一片漆黑,完全没有灯光,所以看不见底部。像这种连几公尺深都不知道的大洞,真的可以跳下去吗?连预备着地、减缓冲击的时机也抓不到。
「等……等一下……你真的……打算一个人下去……?」
风斩认为,此时就算冒些风险,还是应该联络警卫。因为身体被破坏过数次,所以风斩相当清楚那个金髮女人的恐怖。
不管怎么说,肯定不是一介高中生在毫无计画的情况下,能够应付得了的对手。
想来上条也很清楚。刚刚能够获胜,全是靠了为数众多的战斗专家,也就是警卫的帮忙。如果是一对一,恐怕连战车也对付不了那个石像。那是真正的「怪物」。
但即使如此,上条的决心依然没有动摇。
既然故意隐匿了「学园都市的敌人」,不管理由是什么,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上条无论如何都会保护那个少女。
风斩也很清楚上条的心情。对风斩来说,茵蒂克丝是第一个交到的宝贵朋友。光是想到有可能会失去这个朋友,或是这个朋友有可能受伤,就不禁汗毛直竖。
但是……
这并不表示可以坐视眼前的少年前去以卵击石。
上条绝对不希望失去茵蒂克丝,而风斩则是绝对不希望这两个人被迫生离死别。
必须从那个怪物手中保护茵蒂克丝。
不能让上条当麻与那个怪物战斗。
有什么办法,可以同时满足这两件互相矛盾的事?风斩微微一想,愣住了。
有办法。
「……别担心……就算你不去……还是有办法可以救她。」
上条一听,惊讶得皱起眉头。
风斩接着说道:
「就让怪物……来对付怪物吧……」
上条倒抽了一口凉气。风斩则是露出微笑。
「虽然……我不见得能打倒那个怪物……但至少可以当诱饵……只要我被怪物攻击,就可以帮她製造逃走的机会……因为我也是怪物。我只能……帮上这样的忙……」
上条听得惊讶万分。
接着,他的表情逐渐从惊讶转变为愤怒。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听着,如果你一定要把话讲白了才听得懂,我就彻头彻尾地告诉你。
你不是什么怪物!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特地赶来这里?拜託你想一想啦,为什么还无法体会?」
言词非常真挚,不带任何虚伪。风斩见他对自己消极的发言大发雷霆,心中充满感动。
「如果你做这种事,你以为我会高兴?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你以为当你被那怪物殴打的时候,茵蒂克丝肯独自逃走吗?别开玩笑!就算你抛弃我们,我们也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
但是,上条似乎没察觉。
上条与警卫等人为了保护风斩冰华而对抗的那个石像,也是跟风斩冰华一样的怪物。那个怪物受到炮火攻击,最后在地面上土崩瓦解,碎片散了一地。
看了怪物的残骸,却没有人感到同情。
到头来,「非人类的东西」都是这样的下场。
「……不过,没关係……就让我当怪物吧……」
风斩冰华目不转睛地正眼盯着上条说道:
「因为我是匿物……所以不管被那个石像打多少次也不会死……因为我是怪物,所以我有能力对抗那个石像……」
风斩在此时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我可以……用我的力量保护重要的人……所以,我很庆幸自己是怪物。」
带着温柔的笑容,风斩冰华定向雪莉.克伦威尔所开启的大洞边缘,跳了下去。上条大声呼喊,急忙伸出手想抓住风斩,但手伸到一半却骤然不动。或许是因为没有时间想太多的关係,那是上条惯用的右手。
一旦触摸到了,就会让怪物灰飞烟灭的绝对之手。
上条在内心深处,也隐隐想到了这点。
风斩的身体随着地心引力在大洞中不断下坠。途中,她对着上条轻轻微笑。彷彿在对着因缩回了手而自责的上条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怪物落入黑暗之中。
在世界的尽头,终于能够获得接纳的栖身之处,往黑暗的深渊不断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