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等人抵达了他们处理过的第四座村庄。
一行人在村庄男孩塔帕尼的带领下,前往一栋村郊小屋。隐藏水井建造于小屋外侧,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仓库。
「就是那栋小屋。」
正当香等人走下马车,準备接近塔帕尼指示的小屋之际,约二十名骑兵自村庄中央步步逼近。
「可恶,是帝国的先遣部队吗!?」
乘着马的罗兰德随即拔剑,骑士弗兰西特与五名近卫兵也跟着照做。虽然敌兵人数将近我方的三倍,但王兄罗兰德以骁勇善战闻名,近卫兵也各个都是精锐。原本就比一般人实力坚强的弗兰西特,更是远比饮下药水前强大许多。且虽然非本人所愿,外表看来就像见习骑士的她还能诱导对手大意。
相形之下,帝国方的骑兵水分不足又饥饿难耐,就连他们乘坐的马匹都显露疲态。
瞧见这幅光景的香心想不成问题,于是便往小屋迈进。含少年塔帕尼在内的八名孩子们紧随在后。
四名孩子在小屋前停下脚步,并留在入口把风。
乍看之下两手空空的他们,其实各自都在怀里藏了匕首。反正凭小孩的身躯无法好好挥剑,与其穿着不上不下的装备,不如假装赤手空拳让对方大意,再于关键时刻挥砍匕首。这种作战策略,能将小孩的劣势转为优势。
香从道具箱内拿出一罐药瓶,用左手握住。每次都要决定药品效果再製作实在太麻烦,所以香不是一次次製作,而是将大批製作而成的葯保管在道具箱内。
她以右手敞开门扉,与四名孩子一起踏入昏暗的小屋……接着与三名帝国兵面面相觑。看样子帝国兵不是现在才抵达这座村庄。
「你们是谁啊?」
一名士兵正在啜饮汲取的井水,并向香等人开口问道。
五个人当然不能老实回答,只得僵直原地。
紧接着,其中一名士兵发现了香手持的药瓶。
「咦?喂,那是什么!?」
香心想不妙,然而为时已晚。
「难不成是你们在井里下毒……」
三名士兵放下手中的木杯,站起身来。
香踌躇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爆炸会引起外面士兵的注意力。无论罗兰德他们再怎么强,人数相差太多,恐怕很难阻止几名帝国兵闯入小屋。
用硫酸或盐酸呢?不过士兵惨叫的话结果也一样。必须瞬间夺去他们的战斗力……
若真有心,打倒敌兵绝非难事。毕竟他们也不会突然砍向手无寸铁的孩子们。
如此心想的香,略带余裕地思索着作战计画。然而孩子们却把这数秒停顿,判断为无技可施的香正困扰着。
「……咦?」
孩子们当中最为年幼的8岁少女贝尔,从香手中抽走了药瓶。紧接着她就这样踩着蹒跚不稳的步伐,往士兵们直奔而去。
香伸手打算阻止,但艾米尔却静静地制住她的手。
「没问题的,交给贝尔吧。」
香不明白艾米尔语中的含意。
瞧见抱着药瓶的贝尔蹒跚跑近的模样后,士兵们都扬起了嘴角。
抓住一名年幼少女不费吹灰之力,无异于儿戏。朝他们直直跑来的少女,若想将葯倒入井中,还得转开瓶盖。如果是想直接投进井里,也要高举起手。无论何者,她都得暂且停住脚步,或是降低奔跑速度。虽然现在脚步就够缓慢了。
如果她要从稍远处投掷药瓶,由三名大人排成的人墙,轻易便能将其击落。
于是士兵们只是游刃有余地堵在水井前方。
就在此时,往正中央的士兵直奔而去的贝尔,忽然在对方跟前猛踩左脚、向右移动。只见她先前蹒跚的脚步赫然骤变,转而以迅猛的速度闯入了两名士兵之间。
若想阻止她,只需伸出单手。但相邻的两名士兵都以为对方会出手制止,因而疏忽大意了。这才是最容易攻破的位置。这是以窃盗维生的流浪儿,为了突破前来逮捕自己的大人包围网,活用娇小身躯锻炼而成的求生技巧。
少女在胸前交叉双手、压低身子,将被捕捉到的可能性压低到最低限度。她既没有转开药瓶,也没有高举双手,避免任何会降低速度的举动。与先前故意装出的蹒跚步伐截然不同,少女保持着孩子们当中数一数二的敏捷速度,穿越士兵之间,就这样头下脚上地直直跳进了水井当中。
「咦……?」
香茫然呆愣原地,接着艾米尔开口了。
「我说过了吧,交给贝尔就行了。」
香难以置信地望向艾米尔,但对方脸上面无表情。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面对愤怒嘶吼的香,艾米尔只是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那一天,若不是妳喂贝尔喝葯,她早就死了。自那之后的幸福时光,已足以让那孩子奉献性命来偿还。
而且……而且贝尔她也是『女神之眼』的一员。」
「开什么玩笑──!」
当香高举右手,準备痛殴艾米尔之际──划过艾米尔脸颊的一滴泪映入了她的眼帘。
香静静地放下了高举的手。
「笨蛋……」
哑口无言的士兵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回过神来。
「这、这群臭小鬼,干了什么好事……」
「唯一平安无事的水井……我军的希望……」
想到自家军队的未来,以及因为对手是小孩就轻忽大意、没能守住水井的自己的未来,绝望且怒不可遏的三名帝国兵拔出了剑。他们的眼神流露出要将孩子赶尽杀绝的杀意。
然而愤怒发狂的人,不只有帝国兵。
「……死吧。」
香低声沉吟的同时,士兵们各个按住胸口及腹部蹲踞在地。
其中一人因为肺部积满了水而无法呼吸,在陆地上溺毙而亡。
另一人的身体内部,则被灌满胃部的稀硫酸渐渐溶解。
最后一人则因体内突然发作的毒物使身体动弹不得,呼吸与心跳缓缓减弱。
痛苦挣扎一段时间后,所有人都气绝身亡了。
「※这才只是第一层地狱而已呢。」(编注:出自「地狱の一丁目」此一谚语,意为「灾难才刚开始」。)
香如此低喃道,但不了解日文谚语的艾米尔等人都不明白意思。
她回过神来时,只见艾米尔等人急忙奔向水井,準备进入里面。
「你们在做什么?」
「贝尔说不定还活着,得救她才行!」
「没必要。」
「咦……」
香的一句话令艾米尔大吃一惊。
接着香举起左手。下一瞬间,一名少女竟然凭空现身了。
「奇、奇怪?我……」
「「「贝尔!!」」」
香在决定道具箱功能时,并未特地附加毫无意义的奇怪条件。里头的时间是静止的,因此放入生物也没问题。既然是直接收纳至亚空间内,也无须用手直接触碰。
于是在贝尔跳入井里的剎那,香就将她收纳至保管箱内了。毕竟等她掉下去之后才动手可能会受伤,况且还是头下脚上,弄不好的话甚至可能会死人。
不过当时明明没有发出水声,为何没人心生疑惑呢……?
「艾米尔,转告大家我接下来说的话──既然大家把性命奉献给我,就不许未经我允许擅自死去。」
潸然泪下的艾米尔紧拥贝尔,直点着头。
『女神之眼』的成员还另当别论,首次亲眼见识奇蹟的少年塔帕尼,只能张大着嘴,目瞪口呆地凝望着这幅光景。
由于尚未转开瓶盖的药瓶也一併收纳起来了,接下来还得重新投药才行。香重新把药品投入井中并离开小屋时,战斗也正巧结束了。
仅存四、五名的敌兵,拚了命地逃之夭夭。
反正没有不能泄漏的情报,无须将他们歼灭。
让敌军知道接下来要前往的村庄也没有能用的水井,加速他们士气低落反倒更好。
我方也有人负伤。一名近卫兵手臂被划开,受了轻伤。另外两人则深受重伤。
毕竟是骑兵之间的战斗,没有余裕给负伤落马的人致命一击,只能搁置丧失战斗能力的敌人,紧接着迎战下一个敌人。所以很幸运地,我方没有出现死者。
当然,药水马上令伤口痊癒了。
首次目睹的奇蹟让近卫兵们大为震惊。他们或许见识过市售药水的效果,但这次使用的药水与市售商品有根本上的差异,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帝国军,有些人被剑刺中致命部位而丧生,但倖存的人也不在少数。不想带着多余包袱的罗兰德,犹豫着是否要赶尽杀绝。最后他还是决定在敌军无法中途反击的前提下,进行最低限度的治疗,将他们五花大绑后带了回去。反正物资消耗之后,货物马车也多出了空位。且除去逃亡的人和死者,俘虏也不过十人左右。
为了以防万一,众人又稍微巡视了一下村内,结果发现了三具疑似村人的尸体。经塔帕尼确认过后,证实是背叛村民的男人们。
既然得知了隐藏水井的位置,没道理支付酬劳给敌国村民,更别说付钱的人还是正在侵略中的敌军。虽说是穷乡僻壤的农民,想法太过天真便是这种下场。
不过如此一来就能避免村人们的财产遭窃,是再好不过了。
由于帝国兵全是骑兵,因此香一行人将死者及俘虏们的马匹全数回收了。幸运的是没有马匹死亡,于是香用药水完全治好了牠们的伤。
香极力主张,小屋中敌方士兵们的马,以及伤口痊癒的马都归她所有。马价格不斐,饱经训练的军马更是价值连城。对香而言,马远比士兵俘虏更有价值。
带着马与俘虏们的香一行人再度踏上归途。半路上,他们与前往剩下两座村庄并投药完毕后折返的两名近卫兵汇合。接着保险起见,一行人再度确认过剩下两座村庄的水井,并进行其他处理工作之后,便回到了王都。
亚利刚帝国北方侵略军损失大量物资之后,经过了六天。
最后,他们途经的六座村庄,不但所有水井都已被毒物污染,仓库及田地也连一点食物残渣都没剩下。
为了确保水井及粮食,指挥官组织并派遣了仅有骑兵的先遣部队。传来在第四座村庄确保了未遭毒物污染的水井之后,帝国军又惊又喜。然而之后,先遣部队却在与王国士兵的战斗中几近全灭,剩下的士兵则逃了回来。
他们赌上了一丝可能性,祈祷那群王国士兵与洒毒物的人没有关连,或者对方并不晓得那座隐藏水井的存在。然而抵达村庄之际,水井已遭污染。
隐藏水井的小屋中躺着帝国军士兵的尸体。这表示敌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水井的存在,发觉遗漏那座水井没处理之后,才派部队折返。
超过二十名士兵竟败在七名敌兵手下。作为帝国这一军事大国的士兵,堪称奇耻大辱。不过有证言指出,敌兵曾唤其中一名伙伴为『罗兰德大人』。由此推测,那号人物正是大名鼎鼎的『王兄罗兰德殿下』。
既然这样,随侍他身旁的肯定都是菁英近卫兵。最近就任罗兰德殿下护卫,实力超乎常人的谜之少女『鬼神弗兰』,恐怕也身在其中。
如此想来,会战败也无可奈何。但败北的后果实在事关重大。战死之人倒还另当别论,没受重伤就逃回来的人,回国后的命运可想而知。不过前提是他们能顺利回国的话。
至少这次远征,还得让他们继续出力。没必要无谓减少战力。
帝国军将粮食配给量降低至四分之一,却早在两天前便已耗尽。同样减至四分之一的水,今天也将见底。为了帮水分不够的马减轻负担,骑兵都下马行走。即便如此仍陆续有马倒下。
倒下的马,则由骑手含着泪水切断牠们的动脉,并将放掉的血分给急遽衰弱的士兵饮用,生肉则分配给大家。对骑兵而言,这般行径无异于啃食战友的血肉。分配到血肉的士兵们,也都强忍泪水大口吃着。他们非得忍住泪水不可。因为一旦流泪,便会浪费得来不易的水分。
而且食用肉之后,也需要水分来分解•吸收营养,导致更加乾渴。分泌唾液也只能用来暂时安慰自己,毕竟唾液不会无止境地分泌出来。
饮下毒水的人,则被搁置路旁。
起初本打算将他们一併带走,但他们排出体外的水比饮入的水还多,为了延命得给他们大量的水分。而且那些人无法自行跟上行军部队,非得让他们乘坐马匹不可。然而仅能喝到少许水分的马,已没有体力承载多余的东西了。
在第一座村庄不知情而喝下水的人是无可奈何。在之后的村庄为确认毒性而成为实验品的人,更是令人百般歉疚、心痛不已。
除此之外,难忍乾渴而偷偷饮下村庄井水的人也不在少数。
饮下的瞬间的确能治癒乾渴,品尝极致幸福的滋味──直到三十分钟后……
最后,终于连没喝毒水的人都接连倒下。
因为脱水症与中暑。
明明只要让他们摄取水分及盐分,并在阴凉处休息过后便能复元,然而偏偏就是缺了水和盐。甚至连休憩场所与能乘载那些人的马匹都没有。
那些人的身躯静静地躺卧在道路两侧。
于道路迈步前行的士兵们,耳际传入了来自两侧的亡者悲鸣。
带我一起走──~~
拜託别丢下我──~
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死去啊……
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刚出生的女儿还在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