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仍有淡薄暗色流蕩的清晨时分,一名白晰男子汉造访了苏茵所在处。
海边村庄的早晨很早便开始。要清扫渔船、準备製作鱼乾、準备煮沸工作好抽出海草中的碘。苏茵在睡袍上加上防寒外套,来到前院打算做每日必备的体操,邻近住家的活动声响和生活迹象活力充沛地传入她耳中。
修理拉入院内的渔船的铁鎚声中混杂鸡鸣。
昨夜的哀伤与酩酊皆已远去,当她思及今天的生活而变得认真有劲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宛若破浪分波的哀伤音乐。
当发觉到那是口哨声之际,身穿斗篷的青年已映入女孩眼帘,他通过了院子大门口正往这走来。
「请问……」
开口说出的话音掺杂亲切感与抗拒感,因为知道来访者是渡轮上的剑士,也因那时他那判若两人的杀气会让自己背脊发麻。
「好久不见了。」
隔着近五公尺的距离,「修行者」古连打了招呼。
仪式性的语气宛如是「都城」祭典时所用冰冷银假面吐出的一般。
「你应当知道我的目的。去叫那家伙来。」
「请问有什么事?」
苏茵的语气中也不见了亲切。
「不是要找你,是要找D——是在小仓库吗?」
「他还在睡。」
「那就叫他起来。」
如此说完的剎那,古连的身躯画出一个大弧。
主宅耸立于苏茵背后,旁边立着美丽身影。
昨夜握在手中的剑业已饰于背后。
一手朝苏茵打个「退开」的手势,D踩着沉稳步伐往古连那边前进。
他有如要保护苏茵似地站住,同古连距离三公尺,只消双双踏出一步,长剑便会失去效果。
「真受不了……」
古连感慨至极地呻吟出声。事实上,他正遭堪称性快感的愉悦震撼灵魂深处。
「竟然不问理由或是什么就想交手……真不愧是唯一一个让我害怕的男人……我的大话说得太早了。」
话语亦传到苏茵耳中,她也能理解意思。令人无法相信——全身上下凝成杀气挑战D的男子,以及不问理由便迎战的D——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人?
「住手!」
苏茵大叫。她想要大叫,却发不出声音。古连的杀气和——开始自D全身放射的鬼气牢牢捆缚了捕鱼女孩的身体。
她想——如果阻挠的话就会被杀。连D也会这样做。在那里的,是外型她熟悉的——另一种生物。
「彼此无冤无仇。但清楚动手的理由吧?」
D也没回答古连的问题。
宛如一切已在他预料之中,双眸排除了一切感情,并幽暗澄明。
「有件事先说在前面。」
古连用冷冷的声音说着。
「我和在你们周围转来转去的怪异家伙完全没有关係。我是用我自己的意志来这里的。」
D第一次动了嘴唇。
「我清楚。」
古连嘴角掠过淡淡微笑,笑容彷彿孩童般天真无邪,令人觉得即使是在赌上生死的一瞬间,这名男子自己也只会露出这种笑容而已。
小小阴影轻快闪过两人脸部——是飞过天空的鸟。
苏茵觉得光影冻凝。
海潮声僵固空中。
如今——
接下来出现的动态,在苏茵眼里看来只是模糊不清交错光影;大凡物体到达了某种境界后,外观上便会如此。
自左侧剑鞘迸现的剑身映射朝阳化为银虹,往D腰间奔流而去;迟了一线后,D的一剑自背中绘出圆弧,在空中迎击这一剑。宛如宝石的火花四散,两人移动位置。
古连往右;D往左。
苏茵只看到了这个动作。
「真厉害。」
古连一面与D同时描绘几近正圆的行迹,一面恍惚地说着。
「但是——现在才要开始。」
不知D是否发现他略略尖起了嘴唇。
若非是在这种状况,不论何等吹毛求疵的音乐家皆会陶然出神的旋律,飘扬在清澄的早晨空气中。
古连的剑摆成中段架势。
剑尖上移。
变为上段。然后,彷彿为这举动所诱一般,D的长剑亦往头上移去。
「虽然这对剑招来说是很奇怪的名字,但我很喜欢。这招叫「罗蕾莱」。」
可能是深信D已陷入自己的奇术中,古连在每一个字眼中灌注如钢自信说了。
那是一种水精,相传曾在远古国度的大河中以其妖丽歌声蛊惑迷魅许多船员,令他们连人带船撞上岩石沉入水底。纵然有歌声与口哨声的差异存在,但只要思及它带来的战慄结局,将这怪异必杀技赋予她名字一事,实在堪称绝妙。
「罗蕾莱」——听到古连的口哨、望见他的剑身之人,会瞬间被导入深度催眠状态,会如孩童学习父母,弟子模仿师傅一般,做出一摸一样的动作。
这意味着敌人的动作总会慢上少许。
在敌人抓准绝妙时机、全力挥出的一剑击中的前一剎那,古连的长剑便会深深砍入与敌方攻击目标相同的部位。
于古罗涅贝可的小巷中,托托不知不觉间鬆懈接近古连的理由;渡轮甲板上,化为两名暴徒的傀儡于被斩杀前所模仿的古连剑招——这一切全都得以理解了。
这噩梦剑技,如今甚至俘虏了吸血鬼猎人「D」。
「让我害怕的男人——不、是比我更美丽的男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话语被剑身呼啸声抹消。
在苏茵眼中,两道以宛若飞瀑气势落下的剑身望来只是等速;但在她「啊!」地发出惊叫后,D的左颈喷出了鲜血!
然而——
苏茵的动摇视线却是望向古连。
因为身负密技「罗蕾莱」,应当早一瞬斩断宿敌颈部的「修行者」,也自按着右肩的手指间滴落了红色液体。
「你这家伙……」
没想到人类的脸部竟能扭曲到如此程度。朝向苏茵背后,古连发出憎恶呻吟声,同时露出彷彿会令看到者血液凝冻的狰狞形相。
苏茵忍不住转向那边,接着望见了闪入住家后面的黑影。
「我输了。」
古连再度摆出中段架势,对静立不动的D说着:
「我本来认为这时不会有奇怪的家伙打搅所以才来的,结果还是有人先来埋伏了。——后会有期了。」
D左半身业已染为鲜红,摆出右八双的架势应道:
「我并不在意。」
当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同意休战后,古连的美丽容貌上初次闪现惧色。
名为罗蕾莱的秘剑总能早上一瞬斩伤对方的肉体,但也仅有一瞬。倘若在某一剎那——在万分之一的偶然下,这时机延迟了,便会挨上敌人依样画葫芦地砍来的那一剑。可说是不留余地,名副其实的捨身密技。也正因如此,儘管它可能会让这名大胆无畏的修行者伤重呕血,却也有学会的价值。
如今这招却失败了。D的技艺克服了「罗蕾莱」的障碍,比古连早一步劈开了他的肩头。
古连之所以能回以反击一剑,只不过是由于D的一闪砍得太浅、变得钝弱之故。
两人皆身负重伤。古连原本心想——该在这里撤退了。他觉得D也应该会罢手。
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发觉这名秀丽魔人的真正面目。
已经没有了重新吹起口哨的宽裕心力。
D才方踏出的脚步踩扁庭中绿草后停下。
由于天真烂漫的脚步声从下面的道路响了起来。
他们一直嚷着:「老师!」
在鬼气略略一荡尚未平复时,古连后跳了两公尺。儘管受了不逊于D的重伤,体力仍是惊人。
「真得向小孩子们道谢才行哪。先说在前面,我可没和刚才的打搅者串通。找到他之后,我就会杀了他。」
朝走入门内的幼小身影投以像是憎恨的眼神,古连平然迈开脚步。
当他走过为浑身鲜血的模样而呆若木鸡的小孩身旁,开始走下斜坡时,苏茵好不容易才打开双手,说出:
「欢迎欢迎。」
D已然闪进主宅后方。
为了打算追寻来历不明的人影。
他右手仍旧提着长剑,但小孩子们并无法看见。假使苏茵认真集中视线观察的话,或许便会发现在剑身中段至剑尖处薄薄附有半透明黏块。
斩向古连的一击之所以没让他毙命,既是由于人影在那一瞬间投出的此种物质所致。
无论D再厉害,也无法在数公釐距离停住全心全力挥落的一剑;而这物质便可说是让此事成真的神奇涂料。
孩童们的微笑在阳光中奔跑。
在光的世界中,会有与其相称的主人翁。
小孩子们离去后,苏茵一手拿着村子配发的急救箱往小仓库走去。
D坐于马鞍上,颈部伤口盖着止血带。由于浑身黑衣,所以除了肌肤上所流的血外,完全看不出来。
苏茵低声问着:
「伤势怎样?」
挪开急救箱后,她跪到D身旁。
因D离开的模样十分泰然,所以她认为伤势不重,可终究放不下心,心不在焉地回答孩子们的问题,搪塞说刚才是朋友间的争执后就回来了。
「没什么大不了。」
听到平静语气后,苏茵说了句:「太好了。」松下肩膀,却注意到那话声沙哑不似D的声音,因而睁大双眼。
「伤到喉咙了。」
D语带辩解的话让她又吃一惊。
因此,对他漫不经心地放下按在胸前的左手的动作,她并没注意到其中的不自然。
自然也没发现从那指间露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土块。
「让我看看,我帮你处理伤口。」
「没问题的。」
「不行,我治伤比你还内行哟,不过是专治船难的伤就是了。」
半强迫性地说完,苏茵拿起D的止血带,然后眨了眨眼。
白晰健壮得令人打颤的颈部肌肤上,只淡淡留有一条如丝伤痕。
「怎么会!——真叫人不敢相信。」
D问:
「小孩们发现了吗?」
他是在说滴落庭院前方的鲜血。
「嗯嗯。不过勉强搪塞过去了。因为你和他都很镇静,所以我想孩子们也不太晓得。」
「或许还是变更住处比较好。」
苏茵点点头。这里确实是个再好不过的标的。纵使有D在,也迟早会有漏洞。她昨晚的自信已经在眼前的死斗中烟消云散了。况且,即使D在场,却仍无法探查出投出那黏块的人影。显然这附近正有奇特的敌人存在。
「敌人知道珠子在我这。只要你没成为人质,总会有办法解决。」
「知道了啦,不要无意义地逞强是吧。是不是学校也要先打住比较好?」
D轻轻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