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频频看着绽放蓝光的枪尖。这东西刚才已被基本粒子分析装置分析过。是先前挡下了暴徒脚步的蓝骑士所有物。
「打不出和这玩意一样的剑啊。」
他的声音与表情充满了强烈的困惑与缺乏自信。
「钼、铬钢、高分子熔铁,再加上搞不懂的合成物质——这就是锋利的秘密哪。挡都挡不住。」
他说话的对象是D。他们在解救了艾蕾娜的危机后便直接来了此处,至今尚未经过三十分。
铁匠正想迈开脚步,却当场一屁股坐了下去。
因为他一时疏忽了把枪从分析装置中取出时的重量。恐怕他死也不敢说会这样子,全是因为要赶快逃离D的美貌的缘故。
D无言走近,轻轻捡起长枪。
「了不得的玩意儿。有五十公斤吧。用这个的话,别说是火龙,就算是大乌贼应该也能干掉。」
铁匠一面揉着左手,一面把D领入家里面。
D的委託,不用说自是要求製造出能砍开骑士们的装甲的剑。以他的功夫来说,只要剑的滞钝程度足以破开铠甲,便能够造成致命伤。可对手也非普通人,必须充分考量到被挡下的场合,而且也有可能没砍中要害。这时剑身便会折断,而无论D如何厉害也还是难以应付他们。
铁匠望着庭院自豪地说道:
「怎么样啊?」
「噢。」
他对背后的感叹声觉得满意,走了二、三步后,又注意到那声音有些沙哑,便向后转了过来。
随即又用奇妙的表情摇了摇头,蛮不在乎地往庭院正中央走去。
这可说是个足以让他自傲的庭院。
在黑土或草皮上满满排列着的东西,是不管怎么看,都只能让人认为是贵族所造的成群石像与铁像。
手中执剑的古代英雄、单眼巨人、演奏竖琴的人鱼、有一百只脚的平流层蜘蛛、口中吹笛的疾奔牧神潘等等——有些大小等身,有些巨逾十公尺——而且还是只有上半身的部分。
因为这样,而会引起一种错觉;让人觉得不似来到了铁匠家的院子,而有像是进入了魔法的庭院,或是座落于『都城』内的前卫美术馆的感觉。
雕像混成一团,还四处散布有显然无疑是真货的贵族棺柩。
「虽然哪一个都行。——但用那个好了。」
在他指着的草皮尽头处,躺着一颗看来与雕刻无缘的黑球。直径约一公尺。它彷彿连阳光也加以吸收掉了,毫无一丝光泽。
「这些东西全都是从专门处理贵族荒废院子的商人那买来的。可不是用来看好玩的,全都是本大爷做出的武器的实验台。」
经他一说,的确在每座雕像上都有着深伤口、浅裂痕,还有的则是被完全砍下了一部份。
「这些不愧是贵族做出的东西。比起那种软趴趴的铠甲硬上了一百倍都有,但还没有我的作品砍不伤的东西。不过只有一个除外,就是那一颗球。我也用贵族的武器测试过很多次了,可结果都一样。我想见识见识那把枪的锋利。给我一下。」
从D手中接过枪后,他当场发力一蹲身子的架势,标準得不能再标準,只能用漂亮来形容。
「吓呀呀呀!」
全心全力的一闪——满灌十二分力道的一击贯穿球体中心——看来就要如此时,连个火花也没冒,长枪便弹了开来,往大力坐倒在地的铁匠头上呼啸落下。
「呜哇!」
枪尖在睁得老大的眼睛前停住了。
D把用左手抓住的枪拉回身边,眺望球体。
「从这手感来看不成的。死了这条心吧。」
铁匠微微侧着身体摇了摇手,但在他看到D将它举了起来挑在手上后,脸色一变。
没有特意出力的模样,D一甩手臂。
铁匠用奇妙眼神望着插在球体中心的长枪。
又看了D,问:
「能拔出来吗?」
枪被轻巧拔出后,铁匠抚摸似地轻触枪尖。用为难的表情说:
「是个上好货色哪、这家伙。果然要花上好一番工夫。」
D问道:
「几天能做成剑?」
「三天整。」
「麻烦明晚给我。」
「好吧。」
铁匠一口答应。
「我看中的不是这枪刃,而是中意你的功夫哪。我帮你做,帮你做把好剑——你叫什么名?」
「D。」
铁匠点点头。双眼炯炯生辉。
「真光荣呀。我能以帮D铸过剑的铁匠这身份死去哪。」在那之后过没多久,D回到了遗迹。
艾蕾娜靠在一根石柱上。机车停在旁边。
望见D后,她举起了一只手,喊了声:
「呦欧!」
另一边的肩膀裹着绷带。
「回家去。」
D极其冷淡。
「才不要咧。又没有人在了,而且修塔尔他们的家人会跑去的。刚刚才一去问候,就被刺了一下。」
她轻轻抚摸的绷带上,渗着淡淡血迹。
「就连其他的家伙,也还不可能接受我的。——放心吧,不用说『那就一起留在这』那一类的同情话啦。是因为一回过神后就已经跑到了这边来的。马上就会回去了。」
D系住马,卸下马背上的行李。
「那些剑是干嘛的?」
「他们今晚也会来。没武器没法作战。」
那是从铁匠那借来的。共有十把,可一旦对上那些骑士,恐怕每一把都无法砍出第二剑。
艾蕾娜用强硬口吻说道:
「喂、也让我参战吧。我要一起战斗。」
「你能活下来是因为黑骑士手下留情。」
「我晓得。所以才想和你一起战斗呀。我一个人,连弄花贵族的铠甲一下都办不到。可是如果是你的话就可以了。因为我就算没被那些家伙杀死,也会被村里的村人杀死的嘛。无论如何,我至少都希望能给那些家伙一点苦头尝尝。」
「你很执着哪。」
「没错。这笔债非还给他们不可。」
艾蕾娜两手抓住上衣,将它往左右大幅掀开。
里面未着片缕。在丰满的隆起的下方,红黑色线条构成一个十字佔满整个腹部。那显然是刀疤。
「我五岁的时候,那女的攻击了我家哪。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通通在那时被杀了。不过真正死去,是在第二天被村长钉下木桩的时候呢。一个四岁、一个两岁。这伤,是在我大力扑过去的时候,被跟着公主的白骑士突然砍伤的。还一面笑着说『至少留下一个人吧』。那声音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还说随着我长大,这伤痕也变大。只要我去让人看的话,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哪。」
诉说的语调既无怨念也无憎恨,反倒像是老女人一样平平淡淡;在这语调中艾蕾娜的情绪如鬼火般阴阴燃烧。之所以能怀抱这种往事生活十多年而未发狂,显然就是这股情绪的可怕成果。
艾蕾娜阖起上衣,低下头。激情过后的空虚开始啃蚀少女。
D肩担武器,默默往废墟深处行去。
艾蕾娜被留在那里。
远去的身影说了什么。
艾蕾娜听到:「过来」。她心想是不是听错了,但那声音十分清晰。少女全身充满喜悦,追了上去。
昨天D留下的行李依然留在原地未动。
「马上就要傍晚了呢。我来準备事物吧。空着肚子是没办法和那些家伙动手的。喂、料理器具呢——?」
问完后艾蕾娜连忙压住了嘴巴。
「你不需要对吧。」
「没错。如果你想吃什么的话,就自己设法吧。」
「连培根或者乾麵包也没有吗?」
「没有。」
「你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和别人一起旅行之类的事对吧?——啊呀、问了多余的事哪,对不起。我去拿料理器具和事物。至少可以喝个咖啡吧?」
「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
「那么简单就相信了别人的话,怎么能干吸血鬼猎人呢?」
D抱着成捆长剑往废墟深处走去。
艾蕾娜喊道:
「一下就煮好了喔。」
「马上会回来。」
正如他所说,不到十分钟后他便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剑怎么了?」
「安排好了。」
「嗯——嗯。」
艾蕾娜把热气蒸腾的杯子交给他,
「喂、你为什么会来这个村庄?我听说吸血鬼猎人就算髮现了贵族,可是只要没有委託的话就会放过他们的。」
「有人委託。」
艾蕾娜的下巴差点没掉了下来。
「是谁!?」
「委託人我不能说。」
如此一来,这名青年便会守口如瓶。艾蕾娜立刻死心。
只有现在两人在一起的事是切实的。只要这样就可以了。虽然他是迟早都会离去的人——少女将似水哀愁连同温热的香气一同饮下。
她用两手夹着杯子一面问:
「——真的会来吗?」「一定会。虽不知道他们要不要对村子动手,但一定想要收拾我。」
「可是,那女人说过要你帮她杀死那些骑士了啊。」
「你相信贵族吗?」
「才没有咧——不要耍我!」
艾蕾娜满脸通红。儘管她不觉得是在被戏弄,但去不是很确定。即使是这个不苟言笑的认真男子——也说不準不会这样做。
「要杀死他们,必须战斗。若是他们被那种状况给煽动了的话,或许会拚死前来挑战。而且,也可能是作为随意攻击村人的惩罚。」
「那一点也搞不懂啊。他们竟然会违背公主。——贵族要杀死村人的话那还能理解,可是为什么是他们要杀?这难道就是叫做『忠诚』的鬼玩意?」
「或许吧。」
冷淡的回答让艾蕾娜说不出后面的话。
沈默降临。艾蕾娜只感受到吹着脸颊的风。
D问道:
「害怕吗?」
「嗯嗯。」
艾蕾娜回答了。这是她最真实的心情。
「明明因为跟你在一起,所以应该能够虚张声势的说。不要看我啦。我的身体内部在发抖。在这之前,自己一个人活了十多年,但却没有害怕过。就连对贵族和对那些臭骑士,也是抱着有一天要同归于尽来收拾他们的想法哪。就算被村里的人说得再难听,我都没在乎过。——可是现在却很害怕。好像就连小孩子都打不过。你为什么要来这村子呢。让我变得这样软弱……」
「有这种时刻存在——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都必须拿起长剑的时刻。即使软弱亦然。这里乃是『边境』。」
艾蕾娜脑中浮现了凄绝光景。不是遭雪白少女攻击的父母;不是被白色骑士砍伤的自己。而是腹部插着蓝骑士的长枪,却依旧站了起来的俊丽身影。
「你——不痛吗?」
「痛?」
「昨天晚上啦。被那家伙的枪刺到以后——就算是半吸血鬼也会感觉到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