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的眼里,D看来已经完全康复,但其实他体内仍进行着惨烈的战斗。
因为红鹅肠草之前放出的吸血花,比起以前他从男爵肺部切除的更恶毒顽强了许多。那花从毛根末端会喷出毒素,毒能演变成连身为半吸血鬼的D的血液都有所顾忌的成分,让血液本身化为毒素。因为这种花喜好污秽的血液。
而且在它被拔除的前一刻,彷彿是想同归于尽,分泌的毒素分量高达先前的十倍,那毒直到现在仍污染着D的血液,在体内循环。
D拥有不老不死的贵族肉体,血液也拥有自行凈化不洁之物的能力,但不知这需费时半天、一天,抑或是三天?
直到快中午时,他都待在水车工坊——其实这比较像是工厂——在里面动也不动。
梅忐忑不安,因为妲琪的事。
昨晚那个胖子被D勒住脖子的时候,说了妲琪在福蓝多的城里,还说福蓝多最喜欢处女的血,说不定已经来不及了。
D在干什么呀——梅心想,她一看,发现漆黑的美丽身影好像正静静地在工坊里来回踱步,似乎不是在思索,而是在观察,偶尔他会伸手触摸一下梅不清楚那是什么的机械。
拜託赶快去救她。
虽然心中焦急,但无情的认知仍浮出了边境少女的心中,他并没有拯救自己二人的义务与理由。
他的工作乃是猎杀贵族——吸血鬼,但他却护卫两名贵族,一路血战直至抵达目的地。虽然没有比这更加奇怪的事,但这件事若从这名美青年那完全不似人类与贵族的奇特性格来看,也非不能理解之事。
而正因为D遵循了那个梅始终无法理解的个人信念,才导致了他昨夜的救援行动。
既然这样,那就连妲琪也一起——梅说不出这句话。为了拯救她一个,D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光看工坊内的惨烈手术便能明了,儘管现在已经痊癒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所以,她说不出「请去救救她!」的话。
时刻接近正午,在空旷的工坊内,响起了本不可能存在的第三个沙哑话声。
「下雨了呢。」
犹如绢丝的雨线斜飞过窗外。
「好像不是阵雨哪,计画被打乱了唷。」
D没有回应,凝视着转密的雨水。
从正午时分开始的一个小时——此时贵族的力量最弱,换言之,这是他们的神奇时间带。沉睡于棺柩中的贵族,此时生物韵律曲线极度低弱,变得几乎无法动弹,就算是博拉珠男爵,这段时间内也无法同D说话。当然,他的父亲福蓝多也应当不例外。
而现在又下起雨了,在这种状态下贵族会怎样?
依据众多贵族科学家的观测,此时生物韵律曲线的低迷状况,会比平日正午时好上一点。虽然雨水显然也是一种流动的水,是吸血鬼的弱点,但因为它也遮挡了正午的阳光,所以对贵族来说给予以毒攻毒的效果。
不过,对身为半吸血鬼的D而言,这就只是个艰巨难关而已。因为贵族们被棺柩所保护,所以雨水会成为贵族的助力;相形之下,D就只能让流动的雨水淋在身上。他会同时丧失肌肉的敏捷度与力量,身体变得沉重,恶寒与火热交互侵袭全身。
几乎所有的吸血鬼猎人都会避免在雨天战斗,棺柩里的贵族也只会在这种场合派出麾下刺客。
D拿起马鞍,往梅走去。他对愣愣站着的少女说道:「我要离开村子了。」
少女眼中涂上了理解——以及绝望的色彩。
「又或是,你要僱佣我?」
过了一会,梅觉得脑袋里响起宛如破锺轰鸣的巨响。
「我——僱佣你?」
「我是猎人,僱主于我别无差别。」
「可是……」梅感到胸口不断涌出滚烫热流,那是感动的感觉。「可是我没有钱啊!」
「以后再付就可以。」D冷冷地说了。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要僱佣!D——我僱佣你!请你去救妲琪!」
「了解。」D说。
契约就此成立。
「我要去城里,你在这——」D正要说出「等着」时,他又望向窗外。
雨势已变得密集,万物在雨中模模糊糊宛如皮影的剪影,他听到了从大雨另一边传来的铁蹄声。
「来了呀。」沙哑话声用梅听不到的音量说了。
「敌人来了,外面的船坞系着小船,去坐在上面等。」
听见这平静,却不容反抗的钢铁语气,梅面无表情地往里面的门走去,确认她离开后,D来到工坊中央默默伫立。
五秒……十秒过去,马蹄声变成有如要击碎大地的轰然巨响,然后在工坊前停下。
「十名。」左手说了。
「猎人,给我出来!」
扩音器放大的声音随即透过门传了进来。
「我们知道你的来历,你最好给我出来雨里面,如果不出来,五秒后我就轰烂这座工坊!五……四……」
那声音数到「一!」之际,D已穿出大门。
在大雨笼罩的世界中,已经下马的人群,跟还坐在马上的两个男人,看来都有些模模糊糊。
「我来自我介绍一下。」马上的年轻人微微冷笑。「你或许已经听说过了,我是札那似,是服侍福蓝多大人的僕人。这一个是〔千手千脚〕萨凡。」
「听说你闯了个大祸喔,」萨凡嘲弄地说着。「你竟然闯到菲榭.拉衮公馆里恶整了客人、杀了保镖!告诉你,那里可不是普通的娼馆唷,那里可以说是村子的另一个圣城。」
「别多说废话了!」
被札那司瞪了一眼,萨凡说道:「有什么关係嘛!反正他都得死在这了。要是让吸血鬼猎人满脑子疑问地挂掉的话,搞不好会变成怨灵呢。」
话虽是如此,但看来比较像是他本人想说话的样子。
「说起这个,你可知道为什么那座城馆能做生意做得那么嚣张吗?这是秘密,那里是神祖大人——呜!」他的话停了下来,因为札那司的一只脚踢了他的侧腹。
他的脸痛苦地一拧,但旋即又恢複成原本的表情,这男人若无其事继续说道:
「——反正不可以在那里流血就对了啦。打破那规矩的,你还是头一个,先不说这是好是坏,我还挺佩服你的。会那么快就有追兵找上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接到这消息的大人脸都绿了,昨晚就已经在村子里做了大规模的搜索呢,会发现这儿,也是託了内藏电眼的山鸠的福。本来是要早上动手的,不过因为这场雨,所以才改了,如果不是我们很接近了,你大概也还没发觉到吧?」
滔滔不绝地说到这,萨凡才停了下来。
「还记得迦力禄这名字吗?」札那司冷冷地问。「那家伙率领的水军团——应该已经被你们给消灭了,不过在这里的,可是改造过后的军团精兵。D,可别在轮到我们之前被他们给杀了哪。」
这样说完后,札那司一抬下颚,一直淋着雨的人影立即「咕呱!」叫了一声,开始静静地朝D前进。
有的踏着水洼走来,有的半个身体溶在泥土里面前进,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却是混用两种移动方式的——一会从水洼冒出,一会又隐入水中。
D静静等着他们,「昨晚有个女孩和男人去了你们主人那里,」他说着。「他们怎么了?」
「我来!」萨凡举起一只手,又被札那司瞪了一眼。「这是从葛里欧禄老师那听来的啦。那男的应该就是巴龙公子吧,真可怜,他不但被逼着看那女孩在眼前被吸血,还被扑通一声扔到河里了呢。虽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但我想大概已经在水里泡得肿起来,变成鱼饲料了吧。真是让人难过的故事呀。」
「一知道你要来之后,城里的警备更加强了十倍,滴水不漏。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了——上!!」随着札那司的吶喊,两名水军人朝D跃去,他们右手中的山刀溅起雨花。
D明明看起来动也没动,他们却直接冲过他左右身旁,大力撞上了D身后的门板,发出像泥巴砸上去的声音后,碎得稀烂,只留下了漆黑黏液造成的污渍。
看到D右手里不知何时拔出,散发朦胧银光的刀刃后,马上的两人面面相觑。
「这只是白白送死嘛!」萨凡惋惜地望着依旧包围住D的六名水军人。「退下!我来会会他!」
「不,你已经做了把那女贵族骗到葛里欧禄大人那里去了,给他好看的工作换我来。」札那司一踢马腹后,马匹便在雨中前进。
「你好像很累呢,D。」札那司在马上对他说道。
他竟能从刚才的招式中看出D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讶异,因为那神乎其技的一斩,无论在谁看来都不像有问题。
「再告诉你另一件事,你已经中了我的法术了!」
吃了一惊的不是D,反而是萨凡。
「给我上!」听到札那司的斥喝,这次有三个人影向D杀去。
正当三人全数在他周遭,变成看不出是烂泥还是黏块的残骸时,D双肩喷出鲜血。
「手不能顺利活动对吧?这是你在那岩道发现的人偶的关係,它和你有着一样的脸,那个就是你。然后我靠着那个人偶,让你变成了我的傀儡。」
※※※※
「猎人,怎么样?这可是我做出来的另一个你喔。」札那司右手伸到背后,接着抽回身前的右手上,晃动着一张耀眼的美丽面孔。
那是D的脸——不,是D的面具。
自古以来,重现人类容貌的照片或面具,便一直被认为有吸取模特儿灵魂的魔力,而这张札那司所造的面具,就能发挥出一如传说中的力量,能于一瞬间将D的灵魂移转到与他面貌一样的面具中,让他受面具製造人札那司的控制。
现在只剩用木桩刺穿D的心脏了。
剩下的水军人一起往D扑来,下一瞬间,他们被白光砍飞头颅溶化死去。然而只见D的右腹也迸出了鲜血。
「明明法术还有效力——真厉害呀。」札那司感叹后,用力一拉缰绳,改造马嘶鸣一声,摆出前奔姿势。
「终于换我了,你就做好上路的準备吧。」灰色人马带着滂沱大雨奔来,札那司的右手已然握着一柄长剑。
D浑身鲜血,却凝立不动宛如漆黑孤独铁像。
他的脸看向另一张脸——就在这一剎那,被高高举着的美丽面具纵裂出裂痕。
「啊?!」注意到这点的札那司发出绝望的惨叫。这是在他朝D跳过去之后的事。
美丽绝伦的黑影跃到他头上挥落长刀,那一刀拥有未受任何咒法影响的速度、力量,一口气从中劈开面具製造者的头颅与胸膛。
灰濛濛的世界捲起一阵血红,落地的同时D转过了身来,暴雨朝他的脸部打去。
D的双眼连眨也不眨,捕捉到远去的人影及马蹄声,判断出那已是无法追击的距离。
不知他用的是何种刀法,刀身滴血不沾,将刀收回背上后,D转身往工坊方向行去。
有不像生物所发出的呻吟声,从他背后低低传来。
「名叫D的……男人呀……我太……大意……了……呜……」
那是札那司的声音。虽然他从头顶直到胸骨都被斩开,但他竟然还能坐在马上抓着缰绳!他浑身——甚至连马背上——都是鲜血,而且血液还不停从伤口冒出。但或许是已经流光了,血痕被倾盆大雨洗去,露出了骇人伤口与惨白肌肤。
若是平时的D,恐怕会毫不留情地再给予致命一击;但他现在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对这敌人的意志感到动容之故。
「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为何……我的……面具……」
即使是濒死之人的问话,D也没有回答。此时,分隔两人的雨幕被风吹去了别的方向。
业已露出死相的札那司眼中亮起惊愕光芒,那光又立刻变成既像了解,又像安心的黑暗。
「原来是……因为本人……是那么……美的男人……的关係……这样也算对得起……我那……不该会输的面具了……」
最后又说了一句:「是个截然不同的美男子啊。」
低声感叹的同时,札那的身体从马鞍坠落地面。
也没去检查尸体,D直接在暴风雨中走回工坊。
梅立刻跑了过来,因为她违反了要她待在船坞的指示,看了雨中死斗的经过。
自黑衣腹侧滴落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少女的视野。
呆站了一瞬后,梅立刻撕下衬衫的一只袖子,想要按到D的伤口上。
「不用。」D短短说了后,便往屋内走去。
「为什么?一定要处理!就算是半吸血鬼,这也是很严重的伤耶!」
「马上会好。」在他平静却充满压倒性重量的拒绝之前,梅整个人呆住,但随即又鼓起了力量。
「不行啦!会又很多细菌的——快点,让我看看!」
出人意表的,D停了下来,默默出示漆黑的腹侧。
正要把布按上去,梅却「哎呀?!」低叫了一声,出血已然止住,彷彿之前是在骗人一样,黏在身上的鲜血正逐渐变干,转为黑色。这痊癒现象有如魔法,和她所知的情形完全不同。
因为是半吸血鬼的关係吗?不对,无论是从谁那,都没听说过只因是个半吸血鬼,就能有这么厉害的恢複能力,不管怎么说,她都没能帮得上忙。
走了两三步,经过茫然站立的少女面前后,D又停下脚步,转回来伸出了手。
「给我吧。」他说。
梅双眼一亮。
这冰丽一如冬日清夜的年轻人,并未忘记回报他人的关怀。
D把布按到伤口上后,说道:「马上就要离开——去準备吧。」这个藏身处已经被发现了。
「知道了!」少女正要重重点头,她的眼瞳上倒映出D正缓缓蹲地的模样。「——D?!」
跑过去后,梅望向单膝跪地的D的伤口,布条已经变得鲜红湿濡。
「怎么会?!」当她忍不住惊呼出声时,从布条与伤口之前,有沾满血很像植物根须的东西蠕动窜出,不,无疑的,那根本就是植物的细根。
原来,红鹅肠草播在D体内的种子,吸了他的血后,成长到了根部能窜生至体外的程度。先前D之所以腹侧会被砍中一刀,虽然也有大雨和札那司的法术之故,但最主要还是由于有这个内在威胁存在。
D一把抓住扭动乱窜的根部,一口气拔了出来。发出撕裂肌肉的声音后,出现了一团沾满鲜血的东西。看出那东西的外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花朵形状后,梅死命拉回自己变得稀薄的意识。
「那是……什么?」
D起身,把吓人的吸血花放在地上踏烂,大量血液如涟漪般晕散开来。
就在梅不知如何是好时,他说道:「你等一下。」接着走入屋内的管理人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床铺边缘,然后右手拔出小刀。
D打算做什么?——他要动手术。他打算切开自己胸口,摘除盘踞体内不停繁殖的吸血花。
本就缺乏的美丽容貌上毫无痛苦之色,D将刀尖抵在左胸一点上。
鲜血喷出。露出微一皱眉的表情,D冷静地握着小刀在胸口切出十字,然后将右手深入那切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