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编辑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门口穿好鞋子,正準备打开家门出门。
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很适合出游。打开门后,我一瞬因耀眼的日光闭上眼睛。最近和莓在房间里待惯了,很少有沐浴阳光的机会。我也知道自己的作息越来越不正常了,现在总算有种复活的感觉。我不由得鬆口气。
和莓在一起的时候,我能体验到漫画家的辛苦。每天基本除了上学就是画画,根本没有玩乐的时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再怎么喜欢画画,偶尔也需要喘口气的时间。
所以我偶尔会把莓拉出房间,去外面走走吃个点心或是买个东西之类的,但一般放鬆一下马上就要回去工作了。
但今天我休息,可以玩一整天。
而且今天是和她们在一起。和她们在一起很开心。她们和莓不一样,总是和我一起到处去玩。有时去商场,有时去海边,在以前不能随便外出的时候,是她们带我了解了很多新奇的世界。
对我来说,她们也算好朋友了。她们和平时总是战战兢兢的莓不一样,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最近光顾着做莓的助手,虽然偶尔会和加奈在手机上联繫,但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们了。今天是时隔许久的出游,我也挺期待的。
今天会去哪里玩呢?听说要去唱卡拉ok吧?我很讨厌唱歌,但如果她们无论如何都想听我唱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唱歌给她们听。为此这两天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年轻人喜欢的音乐,还听了几首偷偷练习了一下。
就在我哼着歌,準备走到阳光明媚的屋外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她们打来的电话吧,我马上翻找起帆布包。我今天穿着牛仔背带裙和白色毛衣,全都是上次和加奈一起去买的东西。
但拿出手机一看,却是莓的编辑打电话给我。这很少见,编辑有什么事一般都是直接和莓谈,我还是第一次接到编辑打来的电话。
「濑户小姐,你今天有空吗?有空的话就过来吧?今天星期天学校也不上学吧?」
「怎么了?」
接通后,编辑就一股脑地要求道。编辑虽然不太满意我,但很少这么咄咄逼人地和我说话。我觉得很惊讶。
编辑是三十多岁的成年女性,说实话我很不擅长她。年长,严格,一丝不苟,聚集了所有我不擅长的要素。
「雾草的原稿到死线了。你不知道她的助手辞职了的事吗?」
一瞬间完全听不懂编辑在说什么。
「什么?!」
停顿了一下我才反问出声。
不可能,我在心里反驳编辑的话,但编辑继续说了下去,
「……这件事我也有一部分原因,毕竟那个助手是我带来的。她的技术是真的厉害,但就是太没有责任心了,居然说不做就不做,也没有通知我一声。」
「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上周三的事哦,我也是刚才接到雾草的信息才知道的。她说今天有可能画不完。她明明从没有拖过稿,觉得奇怪一问之下才知道辞职的事。她居然也没有告诉你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无法忍耐的我终于在家门口大声嚷嚷道。
编辑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虽然水平有限,但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了。雾草一个人的话肯定来不及的,我会再马上去找临时助手。你就先过去她那里吧。」
说完连我的答覆都没听,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一脸哑然地站在门口。
等一下,刚才的话是真的?另一个助手真的辞职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本来真心觉得另一个助手很厉害。她比我的技术好太多了,就算直接出道做漫画家也没问题。有她在,我今天才能安心地和她们去玩。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莓没有把那么重要的事告诉我?
周三就辞职了的话,到今天已经有四天了。莓现在一天要画四张原稿,就算这月的月刊连载已经交稿了,但还有两部短篇漫画。如果没有助手的话,绝对来不及的。
我是不被信任的吗?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连门外的阳光都变得黯然失色了,和她们的约定也从脑海消失了。
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转换了方向。
在跑去莓家里的时候,手机响起了铃声。是她打来的,和她们的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但我没有空接电话,只在到达莓的家后才匆匆忙忙地送去了简讯。
到了莓的家门口后,急忙按门铃,但按了好几次都没响,这才想起门铃早就坏了的事。嘭嘭嘭地粗鲁敲门,却没有人来开。结果一转门把,门就开了。
我连忙打开门跑进莓的家里,在门口踢飞为了出去玩而穿的长筒靴。
啪嗒啪嗒地穿过走廊,跑向走廊最尽头的房间。家里没有人,一如既往的昏暗,还有股闭塞的味道。
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难道从我昨天走了后起,就没有通风换气了?
猛的打开莓房间的门,看见莓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地上全都是纸张。另一张给助手使用的小桌子并没有被搬出来。只有莓的书桌上呈现原稿的雪崩状态。
不论是身上的衣服还是周围的摆设,完全就是昨天我回去时的样子。恐怕自那之后她都不曾从椅子上站起来过。那副样子让我不由得咬牙了。
「丽丽拉?」
莓瞪大眼睛看着我问道,
「为什么在这里?今天不是……」
「情况我都听说了。」
助手真的辞职了。事实摆在眼前,不想承认都不行了。
但现在不是生气也不是质问的时候,我急忙放下帆布包,搬出助手用的桌子,然后走到莓的面前问,
「哪些需要处理,告诉我!」
「啊……丽丽拉,这个……今今天助手不在是……你说听说了……那么难道是编辑……对对对不起……让你跑一趟……」
「现在没空想东想西的了,快给我回答!」
桌面上积累着原稿的小山。我拿起一叠查看。
莓现在有三部连载。一部少女漫的月刊连载早就交稿了。剩下是两部短篇连载,其中一部四十页的短篇漫画到今天就是死线。
因为我做助手的时候,帮忙的是莓的另一部短篇漫画。而且也在昨天就全部顺利完成了,所以昨天我没有发觉助手辞职的事。我本来以为凭那个助手的本事,这部短篇漫画一定也没问题的。
但现在还剩下十三张原稿没有画完,为了赶上杂誌发售日,今天下午六点之前一定要全部完成才行。
而且就算画完这个月的,还有下个月的原稿在等着。
现在已经是十点零五分了。离死线还有八小时。
「那那么……这些能拜託你吗?像平时那样处理就行,我来最终检查……」
莓似乎也想起了事态紧急,把完成描线的原稿交给我,最后小声说道,
「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听见。
本来这时候我应该已经到了约定地点,和她们一起往目的地走去了吧。
但现在却急匆匆地拿着白花花的原稿,坐回自己的座位。白色的毛衣很容易弄髒,但现在也顾不得了。我把头髮扎了上去,拿出了美工刀和网点纸。
在以连多余的声音都听不见的集中力奋斗了九小时后,原稿终于画完了,编辑马上拿走了迟到了一小时的原稿,接下来还必须争分夺秒地把原稿送去印刷厂。而我和莓趴倒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那么,我就先走了。」
编辑带来的临时助手拿着大衣和背包,在房间门口鞠躬,
「抱抱歉,这次谢谢你帮忙了。」
莓想站起来送行,却不小心又坐倒在座位上,好像想站也站不起来。
「请不用在意,明天还请多指教。」
临时助手低了低头,离开了房间。
「丽丽拉,今天结束了。可以回去休息了。」
「不是还有吗?」
莓看了一下一旁这个月的原稿说,
「这这个我会画的……」
「一个人画?别开玩笑了。」
结果这天晚上又加班了两小时,直到平时当班日的九点才踩着软弱无力的脚步回家。
回到家后,才发现她打了电话给我,另外还收到了加奈和小光的简讯。但我实在是精疲力尽,结果拖了两天才回覆。
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也在课间贴网点。没有喘息的时间,也没有余力想起她。
星期一放学和莓一起回去的时候,看见铃站在莓的家门口。梳着两条辫子的她无所事事地背着双肩包在莓的家门口閑晃。
「怎么回事?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来找我的吗?」
「我来帮忙打扫和做饭。」
铃向我翘起大拇指,莓也乾脆地打开家门,让铃进屋。我站在门口发问,
「等等,为什么铃知道莓的住址?」
「发消息给小莓,问了就告诉我了。」
铃一边在门口脱鞋一边回答。
「真的吗?你没有纠缠不清吧?」
凭莓萎靡的性格,我实在不觉得她会想和铃这种外向的女生交朋友。或许是铃一直缠着她不放才要来的手机号和住址。
「没有,人家只是关心小莓。」
铃甩着两条辫子摇摇头,
「哇啊,好沉重的空气~」
铃跟着我们,一起走到了莓的房间,然后站在房门口东张西望。
莓的房间里全都是废纸。平时莓会在閑暇时间打扫,但这两天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要打扫实在是强人所难。
「地上这些都是不要的,全部装进垃圾袋里吧。」
莓乾脆地说着,也没有结巴。不知不觉间莓对待铃的态度居然变得如此平稳,究竟是什么时候增进了关係。
「好~」
还以为铃一定马上会在这里睡着的,但没想到她却听从莓的指示,勤快地把地上的废纸装进指定垃圾袋里,还帮忙整理了客厅和走廊,最后还借用厨房做了饭糰。在我準备回去的时候,铃已经先回去了,客厅的矮桌上放着盛在盘子里的用保鲜膜包好的四个饭糰。
虽然有点在意铃和莓的关係,但在工作的时候连发问的空閑都没有。
星期二我在放学后去了杂物间。虽然这个月的原稿进度拖慢了,但现在有临时助手在。这次应该不会拖稿了。
她一如既往地在杂物间里等着我。
看到她的身影让我很安心,不知不觉间就说了很多泄气话。
我本来一直以为就算我是菜鸟,莓也是需要我的。但就算我在莓的面前一直以教导者自称,其实细看就知道莓比我要更有能力。
或许被娇惯的一直是我。
好不容易赶完稿后,之前的焦躁又重回我的心头。在严苛的赶稿后,涌现的不是完成任务的满足感,而是疲劳带来的丧失感。
我本来以为她会安慰我。
她虽然漫不经心的,但一直在包容我,迁就我。所以我才会对她撒娇,变得得意忘形,甚至喜欢上她。但就算是在被我逼迫的时候,她也没有变得讨厌我。
但这次她却生气了。
虽然她没有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朝我大吼大叫,始终只是淡淡地责备了我。但比起刚刚经历的赶稿地狱,她的怒火要更加可怕。
冰凉的怒火。
上一次她对我的母亲生气过,但我还是第一次被她生气。
她会生气也是当然的,换做是我也会生气。
我也知道失约的事是我不好。
我为了莓,忽视了和她的约定以及她的心情。最近忙着做莓的助手,错失了很多和她相聚的时间。我们一直在渐行渐远,我却没有注意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从很久之前就变成这样了。
但我绝对没有移情别恋。
我会想学着画漫画,也是因为想要传达对她的心意。
但明明是我不对,我却还乱髮脾气了。
因为她彷彿开玩笑般地说出了要我和莓交往之类的话。
所以我打了她一巴掌。
她冷淡地瞥了我一眼,说出了比被她还手还要让我难过的话,
「我只是想和丽拉当朋友啊。」
她喃喃自语。
「当朋友比较好,也不会这么乱糟糟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么,就算我和莓交往,你也不在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