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为止遇到的生者,无论是谁看到它都充满恐惧。有人低头平伏在地,也有极少数人试图凈化。
然而,那个男人对它的感情,是它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毫不胆怯,甚至还向它挥手。并在帝都四处悠转,用毫无意义的手法与之对抗。
「在哪里……逃到哪里去了…………克莱伊・安德里希!」
杀意不断扩散,探寻着被黑暗笼罩的城市。吞没整座城市的浊流也好,倾盆而下的雨水也好,都是它本身。只要对方接触到任何一处,就能立刻知道对方的位置。
虽然知道驾驭绒毯的人类女孩在哪里,但其他人已经无所谓了。
不,不是无所谓,只是一切都排在克莱伊・安德里希之后。
被小看了。被轻忽了。被嘲笑了。这是——心理创伤。
过去,它在很久以前也嚐过的心理创伤。如果不咒杀掉目标使其后悔的话,就无法像至今为止那样尽情地向人类发泄怨恨。
现在应该抓住的、应该最优先杀死的,就是用尽各种手段嘲弄它的,克莱伊・安德里希一人。
充斥着整座城市的它,正慢慢地渗入到房屋中。
那个男人使用了奇怪的装备,几次都毫髮无伤地击退了它的攻击,但这次不会让他如愿。
没有破坏物体的能力。化为浊流的诅咒,唯一的对象只有克莱伊・安德里希。只会确实地侵蚀克莱伊・安德里希。
使其内脏腐烂,使其灵魂饱嚐痛苦。
除此之外,都是琐事。宝箱里有广阔空间的事、拉入伙的二个诅咒背叛了的事,还有,甚至是咒杀了克莱伊之后,接下来要怎麽做的事——。
看不见目标的身影。但是,感觉就在附近。
恐怕,是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吧。没有接触到雨,就是说藏在某栋建筑物里了吗?
「你这是徒劳的挣扎,克莱伊・安德里希!我——不会放过你。」
伴随着它的叫喊,倾盆而下的雨越下越大。
不需要多余的小伎俩。只需用诅咒填满这座神秘的城市。城市虽大,但应该用不到一个小时。
然后,就结束了。那个男人不会有能对付它的咒念的手段。
虽然装备很强大,但仅此罢了。人类总是这样。用可怕的武装弥补与精灵人相比无可奈何地脆弱的肉体,狂妄地袭击过来。明明有着用语言沟通的智慧,却比森林里栖息的任何魔物都还要野蛮。
尽情地行使力量。
人类,恐惧吧。接受女王的制裁吧。忏悔自己的罪孽吧,然后,毁灭吧。
浊流是它的愤怒。泥雨是它的眼泪。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它都不会忘记那场悲剧和愤怒。
它永远永远,都会是全人类的敌人。
诅咒之水逐渐增加。只有浊流和倾盆泥雨的水声充斥着这座无人居住的古城。
应该就要找到了。就在附近。有人的气息。虽然不知为何已经感觉不到最初感受到的那种强大吸引力——。
就在这时,从一栋房子里,传来了一声巨响。
立即把一部分的水变成眼珠,贴在发出声音的房子二楼的窗户上。
然后——真的只有极一瞬间,它忘却了愤怒。
动摇之余,诅咒的浊流和泥雨,消失得乾乾凈凈。
平淡无奇的房子二楼。在那里出现的正是,无论它怎麽诅咒也嫌不够的克莱伊・安德里希的身影。
但是,唯一出乎意料的是——他所背着的『东西』。
这是让只因为对人类的怨恨而存在的它,瞬间忘却了怨恨和愤怒的冲击。
背着的是——同族。过去有着守护职责的它,不可能会认错——是精灵人的女性。
褐色的皮肤和白色的头髮是与它所知道的同族不一样的特徵,但是感觉得到强烈的联繫。能明白——那身上流着的血肯定和曾经流在它身上的东西是一样的。
不知不觉间,它恢複了生前的模样,浮在窗外。隔着玻璃,四目相对,克莱伊・安德里希瞪大了眼睛。
然后,它,在剎那间重温了过去的悲剧。
熊熊燃烧的森林。手持只为了杀死生命的野蛮武器袭来的人类。他们看着它四处逃窜的同伴们,以火焰声为背景,发出了疯狂的笑声。他们连地基砍掉了一族花了很长时间在树上建造的房子,还有他们丑陋地优先瞄準女性和小孩。
其目的,无法理解。虽然知识上知道在人类之间精灵人被高价买卖,但它还是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认为人类是同样拥有智慧的生物。
必须报仇雪恨,否则死不瞑目。
为何克莱伊要背着同族——背着它的同伴,想都不用想。
因冲击而忘却的愤怒,带着更大的热量再次填满了它。身体本能地变形,回应着杀意。
「人…………质……?面对、我,祭出、人质…………?」
克莱伊背着的同族看起来全身无力,一动也不动。
太糟糕了。太屈辱了。太悲剧了。
无论过了多久,总是这样。作为生物是缺陷品的人类,总是会动歪脑筋。过去他们掳走孩子,把孩子当作人质,然后杀死或抓住因孩子而停止抵抗的族人。无论过了多久,人类总是会用它从未想过的恶魔般的手段袭来。
但是,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
不知不觉间,手中生成了一把标枪。扭曲的漆黑标枪。
黑暗中充满能量的标枪。这是——觉悟。是它决定毁灭全人类的觉悟的结晶。
已经不需要言语了。毫无保留的诅咒,现在就在这里。
克莱伊・安德里希到了这一步,还是一脸呆愣。
丑陋的人类。我不会给你后悔的时间。
这把标枪,不会伤害同族,只会摧毁人类。连灵魂的碎片都不会留下——。
举起标枪。不需要用力。这把标枪就是人类的死,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只要碰到,也撑不过一秒。
大幅扭动身体。然后,就在它準备向克莱伊・安德里希『全力』射出标枪的瞬间——克莱伊的姿势突然彻底崩溃了。
「唔哇!」
克莱伊被压住,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标枪还没来得及射出去。
这样的崩溃方式,显然不是以迴避为目的。就好像无法承受重量似的——。
克莱伊完全被同族压在下面。就在它还僵在即将射出标枪的姿势时,一直纹丝不动的同族缓缓地动了起来。
在大自然中锻链出的强韧而美丽的肉体。流淌在身体里的静谧魔力。
她手掌贴在地面,撑起手臂,慢慢地站了起来。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瞳獃獃地望着它。
还活着。不,既然是人质,还活着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受伤样子。
它能感受到,强而有力的心脏鼓动,生命的气息。
站起来的肢体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不仅如此,眼前同族的强韧与过去它的同伴相比也毫不逊色。
它不明白为什麽她被背着的时候不反抗。
这一次,它真的失去了愤怒,只能楞楞地看着。在它眼前,同族獃獃地低头看了看刚刚被自己压在下面的克莱伊,然后伸手拉起他的手,让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就它所知,这是不可能的景象。
精灵人帮助人类——帮助把自己当作人质的邪恶人类,这太不合理了。
杀意形成的标枪因情绪混乱而无法保持,从手中消失。同族从还站不稳的克莱伊背后环抱住他,然后凝视着楞住的『它』,呼唤着『它』的名字。
「…………谢洛・伊丽丝・弗雷斯特尔女王陛下…………战争…………早已结束。我们,回到森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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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沟通最有用…………毕竟我们不是魔物或幻影。
艾莉莎就像抱绒毛玩偶一样抱着我,我努力挤出微笑,嗯嗯地点了点头。
像往常一样,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麽。但是,显然艾莉莎——成功地和诅咒精灵人交谈了。
刚才还从诅咒精灵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已经完全消失了。指向我的那把可怕的标枪也不见了蹤影。就在几秒钟前还做好了死亡的觉悟,彷佛就像一场梦。
艾莉莎的身高比拉碧丝矮,但在《叹息的亡灵》的女性成员中是最高的。手脚也相应的修长,被紧紧抱着感觉相当亲密。可以的话……我比较想躲在艾莉莎的身后而不是前面。
诅咒精灵人看着艾莉莎和被抱在怀里的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战……战争…………结束……了?」
「托陛下的……福。让世人知道了精灵人的恐怖……」
「怎麽、可能…………那些人类…………停止了…………战争?」
…………精灵人和人类互相残杀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
虽然现在还不能说关係很好,但至少没有再爆发战争了,也有少数精灵人居住在人类城市里。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这个人,资讯是从什麽时代停止的?
在做好可能会火上浇油的觉悟后,我问艾莉莎。
「…………难道,你们认识?」
「克…………乖孩子…………」
艾莉莎用平静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然后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脸颊。
精灵人年龄增长的速度与人类不同。艾莉莎的年龄不详,但即使是精灵人也不至于能活几百、几千年吧。应该不会认识这个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诅咒才对。
我眨了眨眼睛,艾莉莎继续低语。
「一直…………在找。她是…………我们的、英雄。我们的、悲愿。」
「…………诶—,那太好了。」
感觉没有说明,嘛~也罢。我模糊地理解并接受了。
只要艾莉莎好,我也不会有什麽意见。光是活着就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