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村哥 星喵酱 巨大橘子 榎本沧翼 八重木绵树
封面修图:巨大橘子
校对:jack2002s
我站在那一朵朵恣意迸发而出的殷红之中。
那是彼岸花,是她战斗时伴随其身的花。儘管如燃烧般鲜红,体内蕴含剧毒,却依旧柔弱——而又美丽。
我坐下来,将自己淹没在彼岸花里,在我的怀中,我所爱的人静静地沉睡着。
这是幸福的光景吗。
抑或是悲伤的呢。
我并不知道……
◇ ◇
睁开双眼,天花板映入了我的视线。
一般的话,因为我是睡在自己寝室双人床的下铺,早上睁开眼睛看到的,不外乎上铺的床板罢了。从那边能听到安艺前辈睡觉的呼吸声,偶尔还会有呼噜声。
不过,这两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屋子的天花板,因为睡的是单人床,所以也不会听到安艺前辈的鼻息或者是呼噜声。
从几天前开始,我就不在原来的宿舍,而是去其他楼的屋子住。原因是我从大社偷跑了出去。为了查明我逃跑的理由,我被软禁在了这间屋子里。
刚一醒,就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送早餐的乌丸老师走了进来。
「怎么样,花本。在这地方一个人住挺没意思的吧。差不多该说出你从大社逃走的理由,然后回原来的宿舍了。不能和安艺见面也挺寂寞的对不对。」
「不,完全没有这回事。」我立刻回答道。「一个人生活一点也不会无聊。不如说没有了巫女的修行来烦我,反倒比以前要舒服了。」
虽说是软禁,我的屋子却不是监狱。连空调都有,一日三餐也会有人送来。如果有神官陪同,甚至可以外出,还能去浴池。非要说哪里不自由的话,那就是没有电视看吧。
「哈啊——」
乌丸老师叹了口气。
那应该不是在叹「这孩子是有多固执」的气,而是「听够了这千篇一律的回答了,好烦啊」这种兴味索然的叹气吧。
「是和神官吵架,厌烦了大社才逃跑的吗?」
我用沉默回答乌丸老师,开始吃起了早饭。
「不会是这样,因为你没那么幼稚。而且如果说是为了表达对大社的反抗的话,更应该明确提出自己的主张。没有诉求的反抗毫无意义。」
「伦理学中,」我停下了筷子说道。「有『火车轨道选择』这么一个思考实验。」
「……是啊,挺有名的。一列火车在行驶中出了故障,停不下来了。在前方轨道上,有五名正在作业的工作人员。如果火车继续前进,就会杀死那五个人。但是如果立即变轨,就会换到别的轨道,而那五个人也得救了。不过,在那条可变的轨道上,也有一名工作人员,变轨的话就会把他轧死。那么,你会变轨吗?——这样的题目。」
「如果不变轨的话,也不过是事故导致五人死亡而已。虽然事后会因为自己的无作为而产生自我厌恶。不过呢,要是变轨,儘管只死了一人,却是明确的杀人行为。明显是有意导致了这一个人的丧命。」
「…………」
「大社的选择是『去变轨』呢。毕竟他们是站在将勇者大人们——将郡大人牺牲掉,从而挽救更多人的生命的立场上。但是,我不这么想。如果我先去将火车轨道选择问题中原来轨道上的五个人杀掉的话呢?既然要救的人已经不存在了,那么变轨的必要也就没有了。」
「那就是说,」乌丸老师淡淡地说道。「要无视火车轨道问题的前提条件吗。算了怎样都好,你就是为了做你刚刚说的事情,才从大社逃走的吗?」
那口气彷彿并没有责备我,而是仅仅在确认着事实一般。
「不。仅仅是作为一种选择的可能性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乌丸老师不知为何笑了笑。
「我不讨厌那种思考方式哦。虽然别的神官说不要让花本你知道,不过还是告诉你吧——郡千景是行兇者。」
「行兇……?」
「回到家里的路上使用勇者之力袭击了普通市民。连去阻止的乃木好像也差点被杀掉。」
我听到这里的瞬间,血液猛地冲上了头,几乎是反射般地抓住了乌丸老师。
「就是因为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才反对让郡大人回家的啊!!」
然而下一瞬间,我就被她反握住手腕,扭住关节摁在了墙上,由于关节无法活动,再加上墙的压力,我动弹不得。
「呜……!」
乌丸老师连护身术都有涉猎吧。这明显是习武之人才能做出的动作。
「『就是因为知道』是怎么回事?」
女神官把我扣在墙上,淡然地提问。我急切回答道。
「…………我比你们大社更清楚,郡大人的家庭还有周边的环境与状况。无论是郡大人与当地的孩子们的关係,还是在学校的成绩,休息日玩耍的场所,零花钱的多少,家人在哪里上班,工资多少,去了哪里的医院,得了什么病,我差不多都知道。」
「……怎么做到的?」
头一次,乌丸老师露出了略有动摇的表情。
「你知道我从上里那里收集了郡大人的情报吧?」
「是啊,巫女和神官们都知道。但是上里所能了解到的,都是郡在丸龟城发生的事情,故乡的事情应该无从得知。」
「我啊,」我自嘲地说。「儘管我家的神社不大,但我是那里大神官的女儿哦。只要我低下头请求,总会有人为我出力。」
「…………」
「我在进入大社前就跟关係较好的神社从业者一直保持着联繫到现在。他们定期会去郡大人老家的村里,跟村里的人交谈收集情报。另外我还联繫了小学的友人告诉我有关郡大人村里的事。因为我老家到郡大人的村里只需要徒步就能到达,所以像这样收集情报也不是难事。而且像我和郡大人住的这种乡下村庄里,村民的情报网都是相通的。只要打进内部,就可以获得详细到意想不到的情报。」
「……大社做不到这种情报收集工作呢。实地与居民接触打听获得的情报量和不这么做的结果有着云泥之别。」
乌丸老师吃惊地说道,放鬆了扣押我手腕的力气。束缚解除了,但疼痛还没有消失。
「在那个村里形成了谴责郡大人的气氛。本来在那个村里,郡大人的家就一直被视为过街老鼠。因为郡大人被选召为勇者大人那个家才开始获得好评。但若不再如此,一切也会回到过去。」
在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过世的现在,战况绝对说不上好。四国内也开始出现损失。
于是四国里的一部分人开始翻脸谴责勇者大人。
郡大人的村里也不再有讚赏勇者大人的声音,而是称郡大人为「没用的废物」「无能」。村子被令人愤怒的骂声所淹没。也许不少人对原来是过街老鼠的郡家被称讚一事感到不爽,在这种反作用下,郡家被厌恶的程度更胜往日。
不,说是厌恶并不贴切。郡家成了村民不满的排泄口,受到了极其过分的对待。
在封闭的小团体中,积攒了大量压力的人们一旦找到「可以随意攻击的对象」时——攻击的手段便会脱离常规。人类所具有的理性与常识被抛之脑后,只留下贪婪地啃食对方的野兽姿态。儘管从局外的角度看来这一切都太过异常,但在团体内部,这种欺凌却是十分理所应当的。很多情况下连罪恶感都不会有。
乡下的小村庄这样封闭的环境。
因为战争而心怀不安与不满、生活在高强度的压力下的居民们。
还有本来就被厌恶的郡大人一家,与身负「守护四国与人类」任务却未能完成使命的勇者。
不幸,非常不幸的是,糟糕的条件全部集齐了。
「大社根本不知道郡大人一家在村子里受到了何等的对待吧?所以才会说出只要回到老家就行了这种话!待在那个村子里,郡大人就会受到心灵的创伤,哪怕做出最恶劣的行动也无可厚非吧!!」
「……确实,大社对郡的老家认知太过天真了。」
「我把郡大人老家的情况也跟神官们说了。但是,没有人相信。这种村里集体发起的欺凌,很久以前可能还会有,但是现代社会里怎么会出现呢?那些家伙全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实际住在可能出现过度欺凌或村内孤立的地域的人,一定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也无法产生共鸣。
但是,当集体的特性与社会形势恶性地契合在一起时,便构成了诱因。
「我想在郡大人回到老家之前先到达她村里,想办法改善情况……」
我想去村里儘可能地减少村里对郡家的恶意。也想过有必要时就强制地把中伤诽谤郡大人的人除掉。所以我才逃离了大社。
「……关于郡的事,完全是我们的失误。」
虽然我瞪着乌丸老师——但也不是她的错。我并没有把郡大人的事跟所有神官说明。当时乌丸老师有事不在,所以就没有告诉她。
我……是不是早应该跟更多的人说明郡大人老家的事呢。
可这些情报的内容实在是过多地涉及郡大人个人,让我犹豫该不该到处散布。
而且,我得到这些情报的方法绝不是能挺起胸膛说出来的。我认为一旦跟别人说了,那为了帮我而收集情报的人们便会被推到不好的立场。
但是——如果我说给更多的人听的话,也许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请不要再逼郡大人了,求你们了……让郡大人离开她的家人,离开战场好吗……我求求你们了……」
我握着乌丸老师衣服的下摆恳求道。
郡大人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
自诞生起没有一刻不被伤害,不被逼进困境……
「郡她因为上次行兇,被剥夺了勇者系统。所以,她已经不会出现在战场上了。」
「是吗……太好了……」
我听了乌丸老师的话后,安心了下来。这样郡大人再也不用去战斗了。
「关于她的住所,也不能让她继续住在村里,该怎么办会由大社讨论得出结果。」
乌丸老师这么说着,看向了房间的窗外。
天空开始变暗,可能要下雨了。
「花本,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还没公开发表的土居和伊予岛的战死消息在网上流传开了,这是你乾的吗?」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做这种事。但是谁做的我大概心里有数。
「散布消息的我想可能是某个巫女吧,也许是对大社的反抗行为。不过,至少不会是安艺前辈。她不是会把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的死拿来当反抗道具的人。」
「……没想到你还挺信任安艺的。」
「别看她行事粗枝大叶的,但其实是个相当细心的老好人。但是——巫女反抗大社,擅自将大社的信息泄露出去这件事不能轻视。隐瞒土居大人和伊予岛大人的死讯实在是下策。这样一来,巫女们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受重视,想要进行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反抗。现在的大社已经连统率巫女都做不到了。」
「可能确实是这样吧。」
乌丸老师乾脆地表示肯定。
那之后不久,我就回到了原来的宿舍。
「啊—你回来啦,花本。难得能一个人住这么宽敞的房间,结果现在又要变挤了。不过你能回来就好。」
「安艺前辈你装什么傲娇角色啊……这根本就不适合你。」
「后辈回来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居然就是diss我!呜呜,我可是真的在担心你的啊,花本。」
「就算直接说出来也挺烦人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啊!?」
虽说有段时间没见到了,但我和安艺前辈都还是老样子。
郡大人被从前线撤下来了。
这样一来郡大人就不会再被伤害到了吧。
等郡大人新的住处定下来之后,这次我一定要去见她。
哪怕勇者的资格被剥夺了,我对郡大人的敬爱也不会有丝毫动摇。我要待在郡大人身边,继续做郡大人的巫女。这就是我的一切。
不久之后,我被告知郡大人战死了。
那天从一早开始便大雨滂沱。
上里从丸龟城来到大社,我在她的房间里。
「关于最近四国发生的灾难,」上里看着窗外说道,「据说也是因为Vertex的入侵。一部分Vertex有侵蚀树海的力量,而树海一旦遭到侵蚀就会以事故和灾难的形式反馈到四国的土地中。」
确实,四国近来已经连续发生多起地震和龙捲风之类的灾难了,原来罪魁祸首还是Vertex。
「……那从昨天就开始的暴雨也是?」
「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