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好友」
1931年12月29日芝加哥某处
「哟,那谁。你明天和后天有安排吗?没有安排吧?」
「?」
在街上被人叫做「那谁(WHO)」,我一边想像着对方的模样,一边转回头去。
于是我看到的正是意料之中的那张脸。
「怎么了,拉德。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
「别这么说啦。反正你所谓的忙,不过是在考虑自家晚餐该吃什么好而已吧。」
「和有钱人的你不一样,我可是基本没有收入的。拉德你大概不了解吧,因为这几年的不景气,我可一直为不知道哪天就可能饿死而担惊受怕的呢。」
我本意是想要挖苦他一下,拉德那小子却格格地笑着点了点头。
「嗬~说起来饿死也算是这么多种死法里痛苦的一种了呢。但并不是我喜欢的杀人方法。因为你想想看,饿死什么的,肚子饿一段时间就会开始想『啊,我就要这么死了』的吧。这种家伙让人没什么兴趣杀呢。你说是吧?」
「这问题别来问我。」
拉德·卢梭。
虽然我认识的人不少都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家伙真是没救了。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杀人魔啊。
以杀人为乐趣,算是人类中最坏的那一类了。
现在经常会有些想着「为什么人不能杀人呢?」这种事的蠢小孩,但拉德并没有这种想法。以前我曾从这个观点出发想要劝说他,结果他说:
「人当然不能随便杀人啦。人类这种东西啊,都长着本能上就讨厌自相残杀的大脑。除非是遇到战争或是正当防卫的时候,才总算能用命令也好义务感也好我不杀人就会被杀的想法也好爱也好将这种本能强行压制下去,按下脑中某处的开关。就是按下名为杀人的开关。但要没遇上战争这种非同寻常的情况,可是不容易按下这个开关的。连这点都不清楚,说着『为什么不能杀人呢?』这种话的人,从本能上就已经不正常了。从周围正常的人眼中来看,这种危险的家伙早该从社会驱逐出去,不然也得治好他们不正常的想法才对。谁也不想和这种不正常的家伙搞好关係,然后被杀掉啊。然而,我可不一样。我可是完完全全理解人不应该杀人这个事实的。只不过我是在理解的基础上杀人而已。将脑子里的开关,啪地一声按下去。我好像可以轻易地按下这个开关呢。然后,让那些明明知道人可以杀人这个事实,还一心以为『只有自己不可能会被杀』的那些家伙们——看个明白啊。你们所居住的世界里,还混进了这种异常的家伙,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死哦不如说现在就去死马上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这样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
真是没救了。
这样的话,一边面无表情地说着「为什么人不能杀人呢?」一边举起手枪的小孩还更可爱些。那种人一旦真的犯了什么事的话,很快就会被治安官给抓起来关进牢房或者绞死的。
但,拉德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却——根本没有被治安官抓住的苗头。
何况普通的治安官只能落到反过来被他给杀死的下场而已。
拉德。
这家伙身处于名为「卢梭家族」的黑手党的庇护下,所以非常棘手。
听说他作为家族数一数二的杀手非常出名,但杀手应该不能太出名吧,不管怎么想。
何况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杀人的慾望而做杀手的。尸体之类的事后处理全部交给组织来办。所以,他只是利用家族好让自己可以愉快地生活下去。前段时间,他自己这么说了,一定没错。
而另一方面,我就因为和这家伙是童年玩伴这个理由受了不少苦。
每次被拉德强行带去见他的同伴们的时候,他们总是问「你是谁啊?(Whoareyou?)」,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外号就变成了「那谁」。拉德明明知道我的本名也叫我「那谁」让我不太能接受,但就算要他别这么叫他也不会听,所以,老实说,我也变得无所谓起来。现在自己也渐渐开始对那谁这个外号产生了好感。
而且,拉德的同伴们,也全是些跟他一样疯狂的家伙们。
几年前,他们曾经打赌说要揍「内布拉」大楼的会长一通还是怎么的,结果拉德真的为了去揍那个大企业的会长而潜进了摩天大楼里。
我当时可一直担心着会被连累,随时可能有警察的流弹飞来呢。
虽然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大楼里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拉德和内布拉的会长起码都还活着),我当时可是抱着一定会死在这里的觉悟呢。
只是普通的生活,也可能被天降的花盆给砸死。
不过跟拉德这种人在一起的话,只会增加给死神添麻烦的机会。
儘管如此,我还和这家伙在一起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要稍微控制一下他的暴走。要完全阻止那是不可能的啊。
因为要是我放着不管,谁知道哪天他就在芝加哥放火了呢。我可绝不想被捲入这种事而死掉啊混蛋!
「那,我明天要是有空又怎么样?」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心里虽然明白,但还是姑且听听拉德有什么话讲。
拉德像拿到零花钱的小孩一样眼里闪着光,一手搂住我的肩膀,悄悄说道:
「一起去劫一下列车来玩吧?」
看吧,简直就没好事。
「我拒绝。你也别去做这种傻事。」
我马上一口回绝掉。
但拉德根本无视我的意见,一边砰砰地拍着我的背,一边开始讲述他那个愚蠢的计画。
「明天啊,有辆叫『飞翔禁酒坊』的豪华列车要来芝加哥。我们就去劫持一下那辆火车,杀掉一半乘客把另一半乘客也杀掉,然后就让列车冲进纽约市里去……怎么样?很完美的计画吧?」
「你说说我有什么好处?」
「喂喂,人活着就光想着利弊得失不是超级无趣吗。也有就算明知道会吃亏也要前进的时候啊……而现在正是这个时候!」
这个理由也太莫名其妙。
眼看自己就快被拉德的气势给压倒,我拚命想要逃离这个漩涡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你想想看,拉德。像我这种一点儿用都没有的男人去到劫持列车那种残酷的战场之后会怎么样,我肯定会在你开枪时被流弹击中死掉的。就算没有,你想想在时速100公里的列车里发生骚动会怎么样,我说不定会不小心摔倒,一头撞进燃着煤的火炉里烧死,也说不定会脚一滑摔到铁轨上被车轮压成肉饼啊!也可能出现某个身手不错的乘客把我脖子咔一下拧断,也可能被都市传说中那个铁路追蹤者从头到脚吃个乾净,也可能太紧张心脏病发而死掉啊!本来这世道就已经够危险的了,我为什么要专门自己跑去送死啊!?」
说到这儿,一口气没换过来,我喘着粗气沉默了下来,拉德对着这样的我说道:
「哎呀~我一直觉得你这种,怕死怕到过分的地方很厉害哦。值得人们尊敬呢,嗯,真的。」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不要随便暴走啊。」
我停下喘了口气,说出了某个女人的名字:
「我可不想变成蕾拉那样。」
「……」
蕾拉。
听到她名字的瞬间,拉德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如果是从前,这样就可以阻止他大部分的暴走了,但——
「喂喂,那谁。总是被过去给束缚着可不好哦。我们活在什么时候?对,现在啊。回顾过去虽然很重要,但不能被它给束缚住。我们啊,要经常去想想未来的事才行,对吧?」
不知怎么开始把话题转移到道德层面去的拉德,露出有些恍惚的笑容低语道:
「对……为了我和茹娅结婚后平淡幸福的未来。」
不行了,没有可以治疗笨蛋的葯啊。
「……其实啊,这种力气活不是该去找在纽约的那家伙嘛。嗯,叫什么名字来着,就是那个总是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扳手的家伙。」
「啊,你说格拉罕那小子啊?他可不行呢。虽然身手是不错,但他要是在列车里一兴奋起来了,肯定到站之前,整辆列车都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但我已经跟他联繫过了哦。我负责杀人,他负责毁物。现在我已经超级期待这场派对了。」
◆
结果我还是跟着他们一起去参加这次愚蠢的列车旅行了。
我花了将近3个小时来劝说拉德,这之后他反过来花了4个小时来邀请我加入。
看上去,不管我怎么阻止,他明天都会偷藏着散弹枪去劫持那辆列车的吧。恐怕乘客们获救的几率也只有百分之五十而已。
如果他要做蠢事,那么我在的话可能会得到稍微好一点儿的结果,这也算是替他担心吧……不过,其实真是担心的话,就算打起来也要阻止他才是正确的做法。然而,我没有跟他打架的勇气。
到头来,我也只是个蠢货而已。
为了不让自己跟他们看上去是一伙的,我特地和他们分头去买车票。如果被警察们包围了,我也只能脱掉白上衣说「只是因为穿着同种颜色的衣服而被连累了……」而已。因为我就是这么胆小的人,你说我还能干什么其他事?该死的。
如果不能阻止那群人的话,我也只能跳车逃跑。
……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趁现在就报警。
但要是那样做的话,我就死定了。
我不是担心会被拉德杀掉。不管怎么说,不杀曾是同伴的人是拉德的信条。
儘管如此,我总是担心「说不定会死」是有原因的。
因为遵循这个信条的,只有拉德本人而已。
我要是哪天不小心去报了警,大概会被拉德的同伴们千刀万剐的吧。搞不好还可能因为给卢梭家族添了麻烦……而被拉德的叔叔普拉其德老闆给折磨致死。
拉德常常说「我会变成这样没什么理由的。生下来的时候脑子已经坏掉了。」没错,他说不定真是天生的杀人魔。我也想不到他有什么心理创伤才变成杀人狂的,所以没办法否定他的话。
然而,我大概能猜到他「要杀掉那些以为自己不会死的家伙」这个信条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蕾拉。
一定是跟她的死有关吧。
那家伙也真是死得太乾脆了。
而且,她的死……我大概也有一定的责任。
而结果就是——
我决定登上明天的列车。
去做劫持列车这个愚蠢计画的共犯。
……
借口。
什么要是我在说不定会稍微好点吧,这种话不过是借口。
我只是因为义务感而无法转开视线而已。
被过去束缚着。拉德那小子说的没错。被蕾拉束缚着的是我啊,混蛋。
既没办法假装看不到而逃避,也没办法阻止这家伙。
只能一边担心受怕,一边看着他杀人而已。
我想着这些事,但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只好开始为明天做準备。
◆
几个月之后纽约某地
是啊,那个时候……我压根儿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和其他乘客死掉不稀奇——
然而结果居然是拉德和茹娅两人从列车上摔了下去,只有我既没有被警察抓住又没死,安全抵达了纽约。
那辆列车太异常了。
那天晚上太异常了。
那些人全都太异常了。
是啊,一切都太异常了。
我也没办法说自己是正常的。
正常的人是不会跟拉德打交道的。
然后……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存在。
那个异常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至今仍不停考虑着这个问题。
同时做着那个奇装异服的医生大叔的助手。
明明拉德受了重伤,曾经的同伴也死了很多人,却还能这么悠閑自在的生活的我——
果然也是哪里不正常的胆小鬼吧。
「笑容与恶意」
1931年12月30日芝加哥联合车站
在刮着冷风的列车站台上——
有一辆像要为人们遮挡这种风,有着惊人的存在感的列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飞翔禁酒坊。
作为列车来说,它就算被称为珍品也不为过吧。
它基本的构造是模仿英国的王室列车建造的。一等客室内部使用大理石进行精美装潢,而二等客室也是以这样的标準来建造的。
普通的列车通常会在每一节车厢里区分出一等至三等的客室。将震动比较激烈的车轮上方,规划成三等客室是做普通的做法。
但这辆列车并没有依照这种方式建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