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纽约某箇旧书店
「碎冰锥•汤普森第五次来袭!犯人是有着异样长臂的怪人吗?」
枕在用大号字体印刷着如此标题的报纸上,书店老闆在午后慵懒的空气中打着盹。
这间旧书店夹杂在外墙已经褪色的公寓楼之间。在它的柜檯内,书店老闆眼镜都没摘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从他嘴角流下的一点儿口水在报纸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渍。
「吱嘎……」
随着书店大门被推开的声音,老闆慢慢地睁开眼:
「噢……不好不好!」
年过半百的男人晃着头赶走睡意。
看着这样的老闆,刚进入店内的客人——一个还不满15岁的少年开了口:
「太大意了哦,叔叔。」
「……唔?哦,是马克啊。抱歉啊,最近好像怎么都抵抗不了睡衣啊……睡着之后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我也提醒自己要注意,可没什么效果……先不说我,你没事吧?」
说着,老闆仔细地打量着被称为马克的少年。
他眼睛下是深深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太好。
看到他这种好像好几天没睡似的无精打採的样子,老闆担心地问道: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我很好哦……」
少年笑着说道,但他的笑容也显得有些疲倦。
马克无视老闆仍然投来的担心目光,把视线转到书架上。
虽然他的健康状况明显不妙,但注视书架的眼神却非常认真。
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书,少年的视线往来于放着医学、民俗学——以及超自然学的通俗读物的书架间。
不知少年在这么宽泛的範围中搜寻什么内容的书,看到少年认真的眼神,老闆摘下眼镜擦了擦眼屎,好奇地问道:
「我说,马克……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看向老闆——
「那个……嗯,能听我讲件奇闻异事吗,听了后请别认为我脑子坏了哦。」
「什么啊,太见外了。你是从10年前起就经常关顾的老主顾啦。有什么事儘管找我商量。哎呀,老实说,那件事发生后你就一直没什么精神,我一直都想为你出份力呢。」
年过半百的老闆露出温柔的笑容,少年仍然一脸为难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我说啊……真的只能把它当一件奇闻异事哦。」
「啊,没问题。」
「怎么看是已经受伤死掉的人……在眼前复活这种事……会有吗?」
他说完的瞬间——老闆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不是担心少年精神出了问题的表情,也不是认为少年在撒谎的表情,而只是纯粹地畏惧着什么的神色。
「你、你在说什么啊,马克!难道你也看到什么了吗?!」
「咦……」
「啊,啊,听我的准没错!就算你在这座城市看到了什么……也快把它忘了!听着,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周围的人!明白吗!任何人都不行!」
老闆突然提高了音量,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发现对方并不是在生气,而是真心担心自己才那么说后,更是陷入了混乱的深渊。
「怎么回事!叔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没有!不知道不知道!听好,只是被送进医院还算你运气好,你胆敢试试把这事四处宣扬的话,你会被杀的!」
那之后他再三强调「听我的,把它忘了!」最终少年离开书店的时候仍未能得到任何线索。
——把它忘掉吗……
回想起老闆的话,少年静静地闭上眼。
——如果我能做到,那该有多好啊!
在心中吶喊的同时他睁开了眼——
「呀!」
必须要忘掉的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你叫马克呀?我没打算偷听,不过老闆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不小心就听到了哦。」
「……」
在少年眼前的是笑容。
看着这有力而又温柔的笑容,简直让人敢断言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不幸。
就算少年是恶魔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他——
「……呃!」
少年看着这样的笑容,无言地露出畏惧的神情,转身飞快地逃开了。
◇
纽约某处 小巷里
「悲哀啊……让我们说说悲哀的事吧。」
在凉风轻拂的背阴处,青年盯着脚下这么说道。
夏天的纽约,天空晴朗得甚至让人感到噁心。
前一天的激烈骤雨也快消失得无影无蹤,路面上残留的水分都蒸发在空气中,变得又热又湿。
一群年轻人为了躲避这种泛着湿气的日光,聚集在离百老汇不远的一个小巷中。
然而年轻人中间的那个穿蓝色工作服的青年——格拉罕•斯佩克特却以不停吐出阴郁的言语,势将凉爽的背阴处变为令人不快的黑暗之地。
「……我们为什么在这儿?没错,因为太热了。为了避开充满敌意的阳光,我们躲到哪儿了?对,就是这里,这个背阴处。」
「唉……」
不知道在他周围的其他年轻人有没有听他讲话,他们有人懒散地靠着墙站着,有人把脸贴上冰凉的红砖墙——只有一人规规矩矩地迎合着青年的话。
这个外号为夏夫特的青年,正充当了穿着工作服的男人那骨碌骨碌不停空转的情绪的「轴」,同时也是他的心腹一般的存在——
「总之我们……背对阳光,逃到了这里!悲哀啊!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明明太阳根本无意找我们的茬儿!与太阳这么巨大的存在相比,我们人类不过是宇宙中的浮尘!我相信太阳的心眼不会那么小,不会把灰尘当做敌人的!可是!啊可是!我们却逃跑了!从哪儿?对,从太阳下!从毫无敌意的对手那儿逃跑了!明明没有太阳我们就活不下去!」
「对对,你说没错。」
「混蛋!算什么,人类到底算什么啊!太阳在无意之间既成为了我们的敌人也成为了我们的朋友……只要再稍稍热一点,人类就会灭亡!冷一点人类也会灭亡!我们只不过被太阳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已!也就是说……人类的幕后黑手是太阳啊!悲哀啊……这是多么悲哀的事啊。明明幕后黑手那么堂堂正正地现出了身影,我们却什么也做不到,我到底该把这份哀伤宣洩在什么地方!」
「就宣洩在你自己大脑中如何?」
这时夏夫特脸上流下的汗水究竟是因为炎热渗出的还是冷汗呢。
「……」
「真是的,就算天气热也不要比平时坏得更厉害嘛,格拉罕大哥。我们现在都忙着躲避炎热没空理你啊。请你乖乖地臣服于太阳,去那边地上躺着吧。」
「……」
「哎,等等格拉罕大哥,你怎么把扳手举那么高?」
高高举起自己爱用的跟小孩的腿一样长的巨大扳手,格拉罕露出一个如同东洋佛像般的静谧微笑,说道:
「有用的……对,让我们说说有用的事吧。」
「哎,等等。」
「能让人变凉快的方法……首先试试放点血之后能不能降低体温吧。」
「别,格拉罕大哥?格拉罕大哥?这不能解决根本问……」
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夏夫特的声音,格拉罕用空着的左手抓住伙伴的头,使劲按在墙上。
「等!等等!这、这可不是开玩笑啊格拉罕大哥!」
「然后你就放心吧——以我的经验——」
如同拧到头的发条般,他挥到背后的扳手猛地停住了。
「尸体都很冷。」
「哎如果气温比体温低,尸体很冷是理所当然的!」
看着在这种情况下仍冷静地、冷静过头地吐出毫无新意的槽的夏夫特,格拉罕露出如同天使般的微笑后——
「啊,我知道。」
又突然隐去了笑容,露出一副冷酷无情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格拉拉拉拉拉拉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惨叫响起的同时,格拉罕那如同绷紧的弹簧般蓄满力的右手猛地鬆开了——
沾满红色锈迹的巨大扳手在在小巷里製造出一声巨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夫特翻着白眼抽搐着。
拔出插在他脸旁墙上的扳手,格拉罕爽朗地问道:
「凉快了吗?」
扳手砸碎了红砖墙深深插在其中。
他的举动明显超出了常识的範围,但周围的年轻人们甚至没流一滴冷汗,根本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恐怕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吧。
不顾双腿发抖意识不清的夏夫特,格拉罕把握着扳手的手水平伸直,在背阴处像陀螺般骨碌碌地地转了起来。
接着,他保持着高涨的情绪,吐出了与之前的感情完全相反的话语:
「快乐啊!让我们说说快乐的事吧!就算你不同意我也要说!硬着头皮我也要说说快乐的事!从现在开始以后全是快乐时光啦!糟了,变得兴奋起来了我!跟去杀人前的拉德大哥一样兴奋啊,肯定!」
他一边旋转身体一边像舞棒操一样转动着手中的扳手,化身为无法靠近的危险物,周围的年轻人不由得都后退了一步。
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中。
「没错没错,就是拉德大哥啊!真是的拉德大哥少了只手臂被警察抓走后我们就真没閑着!对吧!」
「……閑着反而是好事!」
迅速从先前的状态中回覆过来的夏夫特不快地瞪着那旋转的兇器形成的漩涡。
「多亏了那个人,我们才被当做『碎冰锥•汤普森』了啊。」
「对!就是这个!我今天就是想说这个!」
看着组织领袖半睁的双眼闪出了光芒,夏夫特打心底发出疲惫的叹息。
「啊啊啊,为什么在你进入正题之前我非得翻一次白眼才行啊?」
「那是你自作自受,你错就错在抱怨我。对……错的是夏夫特!或者是我!粗暴的我!太阳根本没任何错!」
「你又开始了?!」
「太阳仅仅只是存在在那里而已。没有对错之分。也没有心灵!仅仅只是存在在那儿而已,就带给我们一切,偶尔也带来痛苦!太厉害了太阳,不愧在很多地方都被当做神来看啊!这是多么快乐的事!如同神一般的太阳发出压倒性的攻击——日光!为了对抗其攻击我们追寻着背阴处的冒险才刚刚开始……吗?!」
「你问我也是白问……」
夏夫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叹了口气準备把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你也听到昨天新闻记者说什么了吧?在犯人被逮捕前我们就安分呆着吧。」
◇
一天前 某地下酒馆
「我、我说,你说我们被怀疑是怎么回事?」
自称卡尔•迪格尼斯的新闻记者。
说是有话想问格拉罕他们而约定见面的他,一来就说出了一件足以让年轻人们酒意全消的事。
——「有人怀疑你们就是杀人狂。」
听了新闻记者摆出的突如其来的事实,夏夫特露出惊讶的表情再次问道。
听说记者想要採访,年轻人们都以为他无非是要写篇与不良少年相关的报道而已,而现在他们之中除了格拉罕以外都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
而格拉罕则露出有些愉快的表情,啪嗒啪嗒地摆弄着手中的扳手。
瞥了穿工作服的青年一眼后,自称DD新闻社记者的男子打开了话匣子。